车队在一片石林边停下。
这些风蚀形成的石柱高低错落,能勉强挡住一部分风沙。
柳望舒用帕子掩住口鼻,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只见天地混沌,十步之外已看不清人影。
忽然,风中传来异样的声响——不是风啸,也不是砂石滚动,而是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度快得惊人。
“戒备!”赵统领的吼声变了调。
柳望舒心头一紧。星萝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臂,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马蹄声在石林外停住,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说的不是汉语,腔调粗野蛮横。柳望舒听不懂,却能从那语气中听出不善。
“你们是什么人?”赵统领用生硬的突厥语问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哄笑。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这回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过路的商队?不对…这车驾,是官家的。”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张黝黑粗犷的脸探进来,满口黄牙,眼神淫邪地在柳望舒脸上身上打转。星萝惊叫一声,挡在柳望舒身前。
“哟,还有小美人儿!”那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抓。
柳望舒向后缩去,厉声道“放肆!我乃大唐遗辉公主,奉旨前往阿史那部和亲,尔等岂敢无礼!”
那汉子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更猖狂“公主?哈哈哈!我还没尝过公主呢!”他回头用突厥语喊了一句,外面又是一阵哄笑。
孙嬷嬷冲过来想拦,被那汉子一把推倒在地。赵统领带人拔刀赶来,但对方人数明显更多,粗略一看竟有百余人,个个手持弯刀,面相凶悍。
“山贼…是突厥那边的山贼…”赵统领脸色白。车队护卫不过数十人,且大半是宫中的仪仗卫,论实战远不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
那山贼头领已不耐烦,一把推开星萝,粗壮的手抓住柳望舒的手臂,将她往车外拖“下来吧,公主!让弟兄们也开开眼,公主和咱们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柳望舒拼命挣扎,指甲在那汉子手臂上抓出血痕。
对方吃痛,骂了一句脏话,手下力道更重,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捏碎。
她被拽出车厢,髻散乱,钗环掉落一地。
“放开公主!”赵统领带人冲上来,与山贼混战在一起。但人数悬殊,很快就被压制。
山贼头领将柳望舒拖到空地上,像打量猎物般上下看着。
柳望舒的心沉到谷底。她不怕死,但这样的屈辱…她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一支金簪。若真到那一步…她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箭矢如黑色闪电,精准地贯穿了山贼头领的咽喉。
他甚至没来得及出一声惨叫,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还攥着柳望舒的一片衣袖。
全场死寂。
山贼们惊恐地望向箭矢来处。
风沙稍歇,石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骑兵,约二十余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皮甲,腰佩弯刀。
为之人端坐马上,手中长弓还未收起。
那是个年轻男子。
他驱马上前几步,马蹄踏在沙石上,出沉闷的响声。山贼中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大变,用突厥语颤声说了句什么,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沙,用的是流利的突厥语“连我父汗的阏氏都敢染指,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的语调平静,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带着威压。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山贼们,此刻如见鬼魅,纷纷后退。
有人想逃,年轻男子身后的骑兵齐刷刷举起弓箭,箭尖寒光闪烁。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山贼们如蒙大赦,连头领的尸体都顾不上,哄然四散,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风沙渐渐平息,天地恢复清明。柳望舒跌坐在地上,手臂还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救了她的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矫健。
皮靴踏在沙地上,一步步朝她走来。
逆着光,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肩背笔直,如草原上迎风而立的苍松。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有几处浅色疤痕,虎口和指腹覆着练武留下的茧,却并不粗粝。
柳望舒犹豫一瞬,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将她拉起来。
起身后,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她原以为,突厥人当如传闻中那般——粗犷、桀骜,带着风沙与血气的冷硬。可当她真正见到他时,却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轻轻顿住了。
不是她想象中的野烈,而是一种冷冽的清贵。
他约莫二十上下,身形颀长挺拔,肩背笔直,如草原上迎风而立的苍松。
肤色并非久居中原的温润白皙,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冷玉色,在光下显得清透而坚硬,像覆着薄霜的石。
深直的眉骨,眉形锋利而干净,仿佛刀锋一笔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