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明显的轻蔑。
李墨不以为意,依旧从容笑道“方才听沈姑娘高论,说女子贞静为本。敢问沈姑娘,何为贞静?”
“端庄守礼,不媚不俗,内外兼修,方为贞静。”沈月瑶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那若是女子天生胸型扁平,穿上胸罩后身姿挺秀,举止间更显端庄得体,这是媚俗,还是添雅?”李墨语气平静,目光却直直望着她,“若女子腿型略有瑕疵,穿上丝袜后线条修长笔直,行走时更显大方从容,这是惑乱,还是修饰?”
沈月瑶眉头微蹙,指尖的摩挲停了下来“身体肤,受之父母,自然天成便是最好,何须刻意修饰?”
“照沈姑娘这么说,女子也不必梳妆打扮,不必穿绫罗绸缎,只需披块麻布遮体,便是最贞静了?”李墨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沈姑娘今日这身月白襦裙,绣工精巧,料子上乘;这雪狐裘,价值千金;还有这支白玉簪,温润通透——难道这些,不也是修饰?”
席间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觉得这话虽有些刁钻,却也不无道理。
沈月瑶脸色微沉,眼底的寒意更甚“强词夺理。”
“非也。”李墨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裹挟着梅香涌入,“沈姑娘请看这院中梅树——天生冰肌玉骨,傲骨铮铮,为何还要栽在这听雪楼中,供人观赏?因为它美,值得被看见。女子爱美,天经地义,与贞静并不相悖。我的东西,不过是让她们的美得以彰显,让她们更自信、更从容罢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沈月瑶“沈姑娘掌管江南织造,每年出新绸新缎无数,花色各异,针法精良,难道不也是为了让女子更美,让世人窥见织物之美?若按姑娘的逻辑,天下织坊都该关门,人人都穿粗布麻衣,才是正道?”
沈月瑶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寒意交织着几分愠怒,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李墨却忽然收了锋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今日赏梅,本该尽兴,不该为这些俗事争执。我偶得一壶好酒,听闻沈姑娘好烈酒,想请姑娘品鉴一二,权当赔罪。”
他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不过巴掌大小,瓶身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瓶塞是软木所制,带着天然的纹理。
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骤然弥漫开来——那香气霸道而纯粹,没有寻常米酒的甜腻,也没有果酒的清浅,而是带着粮食最本质的醇香,钻入鼻腔,让人不自觉地心神一荡。
席间众人皆吸了吸鼻子,眼中满是惊奇。
“这是什么酒?香气竟如此奇特!”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墨没有回答,只是将酒缓缓倒入一只琉璃杯中。
酒液透明如水,却在灯火下流转着淡淡的琥珀微光,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捧着酒杯,缓步走到沈月瑶面前,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此酒名为‘醉折梅’。”他唇角噙着浅笑,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我李墨斗胆立个赌约若这世上有比这更好的酒,我李墨从此不在沈姑娘面前出现,江南商界之事,亦不再插手。若没有——姑娘可否赏脸,与在下交个朋友?”
这话狂妄得很,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自信。
沈月瑶盯着那杯酒,酒液倒映着她眼底的寒芒,又抬眼看向李墨。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坦然温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平等的试探。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
“好。”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若这酒当真举世无双,我沈月瑶认你这个朋友。若不然——”
“任凭姑娘处置。”李墨接口道,笑容依旧。
沈月瑶举杯,朱唇轻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她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烈。
极致的烈。
像一团滚烫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却又在灼烧之后,缓缓泛起绵长的回甘,那甘甜纯粹而清冽,与先前的浓烈形成鲜明对比,在舌尖缠绕不休。
那味道没有任何杂味,只有高粱与小麦最本质的醇香,被千百倍浓缩后,化作这杯中琼浆,霸道却不逼人,醇厚却不腻味。
她从未喝过这样的酒。
席间众人屏息看着,只见沈月瑶沉默片刻,竟不再犹豫,仰头又饮了第二口,第三口……一杯酒很快见了底,连酒液顺着杯壁滑落的几滴,都被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那动作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与平日的冷傲判若两人。
“如何?”李墨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她微润的唇瓣上,心头莫名一动。
沈月瑶抿了抿唇,唇瓣被酒液浸润得愈红润,终是开口,声音里的寒意淡了些许“……确是好酒。”
“只是好酒?”李墨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她抬眼看向他,眼中神色复杂,有惊艳,有探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离“……举世无双。”
席间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李墨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沈家家主说出“举世无双”四字,这酒,这李墨,都绝非等闲之辈。
李墨笑了,又从玉瓶中倒出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姑娘喜欢,便多饮几杯。”
沈月瑶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那白玉小瓶虽不大,酒劲却极大,不过片刻,她脸颊便泛起淡淡的红晕,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妩媚。
“这酒……是你自己酿的?”她忽然问道,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憨。
“是在下偶然得的秘法,亲手酿的。”李墨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距离很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混合着酒气,形成一种奇异的香气,让人有些心猿意马,“姑娘若想知道,改日可来宋府,我慢慢说与姑娘听。”
沈月瑶歪头看他,长随着动作滑落几缕,垂在脸颊旁,遮住了半边泛红的脸,这个动作有些孩子气,与她江南织造女王的身份格格不入“你……不怕我偷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