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一跳,凌惊鸿的手指仍按在那张写着“剑痕即命”的纸条上。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木桌的裂缝里。外头刚打过更,天还未亮,屋檐滴水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整夜未眠,也未曾动弹。脑海中反复浮现周玄夜眼中的黑龙、凤倾城所说的“劫运反噬体”,还有他最后问出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唯一一个?”
门突然被撞开。
巴图鲁冲了进来,靴子带起一阵风,肩上沾着露水与尘土。他脸色铁青,手中紧攥一封油纸包裹的密报,指节白,青筋暴起。他一句话也没说,将密报狠狠摔在桌上,随即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胤主上!北狄出事了!”
凌惊鸿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他额上的伤,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取过密报。油纸展开,里面是一截干枯的狼牙,刻着北狄王庭的文字。她快读完,每一个字都如刀割心。
她的弟弟阿古拉联合南诏三部,封锁草原,诛杀忠于老汗王的将领,自立为新可汗。更甚者,他对外宣称,是中原暗中扶持其夺位。
屋内一片死寂。
巴图鲁仍跪着,呼吸沉重,额角的血混着汗水滑落。他的声音沙哑:“我不信他能成事……但南诏背后定有人相助。若消息属实,我回去便是送死;若是假的,王庭已然生乱,我不归去,便是弃族人于不顾。”
凌惊鸿放下密报,抬眼望向窗边。
不知何时,周玄夜已站在那里,披着一件旧青袍,袖口磨得破了边。他端着一杯冷茶,神情平静,仿佛早已静候多时。
“该出兵了。”他语气平淡,如同谈论天气,“北狄若毁于内乱,南诏三个月便可兵临黄河。与其等他们打来,不如现在助巴图鲁平乱。”
巴图鲁猛然抬头,眼中骤然燃起光芒:“你说什么?”
“我说,”周玄夜走近几步,将茶杯轻放于桌,“大胤可派五千精兵,护你穿越黑岭关,直抵王庭。条件是——你登位后,北狄不得南侵,十年之内以战马皮货换取我朝粮米铁器。”
巴图鲁怔住,似未听懂。
凌惊鸿静静看着他,不语。
她知道周玄夜在试探——
试巴图鲁是否有野心,
试她是否愿为边境安宁,支持异族夺权,
也在试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
她闭了闭眼,悄然施展出望气术。
眼前景象骤变,烛光泛绿,空气仿佛凝滞。她看向巴图鲁——
他头顶腾起紫气。
并非寻常武将煞气,亦非贵族贵气,而是一种浓烈澎湃的帝王之气,翻涌升腾,远胜诸多皇子。更奇异的是,那紫气之中缠绕着一道黑线,如蛇盘踞,气息熟悉。
竟与周玄夜体内的黑龙极为相似。
但她不动声色,睁开双眼,语气平静:“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现在只是使臣,尚未称汗。你弟弟能反,你为何不能?”
巴图鲁咬牙,猛然抽出腰间弯刀,“锵”地一声插入地面。左手握拳,右手执匕,在掌心划出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身流淌,滴入一只空酒碗。
“我以北狄祖灵起誓!”他吼声震屋,“若我为可汗却背弃盟约——死后魂魄不得归草原,永世游荡于荒漠之间!”
他端起酒碗,将血分倒入三杯,双手捧起一杯,高举过顶,再次叩:“若我能夺回王位,必以北狄铁骑守护中原!天地为证,祖灵共鉴!”
凌惊鸿望着那杯血酒,未接。
周玄夜亦未动。
无人言语。
片刻之后,她伸手拿起一杯。
指尖触杯,冰凉刺骨。
仰头饮尽。血酒腥咸厚重,夹杂着铁锈般的味道。
周玄夜沉默一瞬,也接过第二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