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醉春楼的窗扇半开。瓜子壳从二楼飘落,砸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响声。凌惊鸿藏在对面茶楼的二楼,帘子掀开一道细缝,目光紧紧锁住那扇窗。她记得这个位置——进城时,她坐在马车上,曾看见一个锦袍青年探出身子朝外张望。
是顾昀舟。
他本该在东市赌坊厮混,却出现在此处,衣冠齐整,眼神清明。可当小厮端酒上楼时,他忽然抬手打翻托盘。瓷碗摔碎在地,酒液四溅。他摇晃着站起,高声喊道:“周公子要独占龙脉!谁挡杀谁!连双生之人的命格都算定了,活不过三十!”
邻桌两名食客停下筷子,对视一眼。一人匆匆结账离去,另一人不动声色,袖中悄然滑出一块黑布。
凌惊鸿指尖轻叩桌面。成了。
顾昀舟口中胡言乱语,踉跄走出醉春楼,拐进一条窄巷。两个黑衣人尾随而至,脚步极轻。巷子尽头是一条废弃水渠,盖板腐朽,露出黑洞般的缺口。顾昀舟行至渠边,脚下一滑,扑倒在地。他慌乱挥动手臂,碰触到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砖石一陷,地面裂开一道暗门。
他跌了进去。
两名黑衣人对视片刻,随即跃入。暗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不留痕迹。
凌惊鸿起身,放下茶钱,绕行至后街。她早已查清这条密道——前朝皇族所设的逃生之路,入口隐秘,出口众多。她从西巷一口枯井下到底部,顺着湿滑的石阶缓步前行,很快便听见前方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密道内,顾昀舟坐在地上揉着小腿,脸色苍白。两名黑衣人举着火把环顾四周,石壁斑驳,刻痕遍布。其中一人忽然指向墙壁:“头儿,有字。”
火光映照下,一行小字浮现眼前:“为保江山,不得不设双生局。”
字迹枯瘦,最后一笔如刀划喉,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悔意。
顾昀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拍去衣上尘灰,装作不解其意。一名黑衣人冷笑道:“瞎写的玩意儿,别管,先审这小子。”说着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此时,凌惊鸿立于侧旁阴影之中,闭目凝神。她运起望气术,眼前景象骤变——火光里,石壁上的字泛起幽幽青光。那行字下方,竟还藏着一行批注,颜色暗红,宛如干涸的血迹:
“此局可逆。”
字体刚劲有力,每一笔皆如剑锋劈出,与前朝皇帝温软书风截然不同。凌惊鸿心头一震。这字迹她认得——魏渊祖父奏折上的朱批,正是这般笔意。
原来魏家早知双生之秘。
她睁开眼,呼吸微紧。黑衣人已抓住顾昀舟,准备搜身。不能再等了。
就在此刻,顾昀舟似有所觉,猛地一脚踢翻身旁陶罐。碎片四溅,声响刺耳。两名黑衣人猛然回头,火把晃动,影影绰绰。凌惊鸿趁机后退,沿原路疾行。石阶湿滑,她扶墙稳住身形,袖中手指一遍遍描摹那句“此局可逆”的笔画。
不是阻止,而是逆转。
她攀上枯井,落地站定。天色将暮,远处传来三声更鼓,夜帷渐垂。她立于巷深处,整理衣袖,确认虎符仍在,又轻抚腰间布袋——内有炭笔与纸,原打算拓印墙字,如今已无必要。
她不急于回府。
魏渊派人追查假消息,说明他信了周玄夜夺龙脉之说;但他的人直奔密道,而非当场擒拿顾昀舟,说明他知道这里有隐情。他知道那行字的存在。
而且,他的祖父亲笔写下“此局可逆”。
凌惊鸿驻足巷口,遥望醉春楼。楼中依旧喧闹,丝竹声自窗隙飘出,夹杂着女子的笑语。她想起顾昀舟摔碗前的眼神——清亮、镇定,毫无醉意。他演得太好,连她几乎都被瞒过。
正因他看似愚钝,才无人起疑。没人相信一个终日流连青楼赌坊的纨绔,能记住如此要紧的话,更不信他能在杀手围攻之下全身而退。
她转身向东,步履沉稳。府邸尚远,但她必须走完这段路,理清三件事:
第一,前朝皇帝为何非设此局不可?
第二,魏渊祖父如何得知真相?
第三,“可逆”二字究竟何意?是能打破命运,还是操控双生之人?
途经一家点心铺,炉火未熄,芝麻与糖香氤氲而出。她未曾驻足。若云珠在,定会嚷着买上两块。今日独行,无需陪伴。
风拂起她的披风,金线在余光中一闪。这是林家老辈留下的旧物,以锁鳞织法制成,刀剑难穿。她指尖掠过肩头,触到三针交错的缝线。
密道中的字,是真的。
前朝皇帝亲题“不得不设”,魏家先祖批下“此局可逆”。这不是传说,而是铁证。有人布局,有人知情,有人欲改结局。
此刻她终于明白,自己并非唯一窥见谜底之人。
她走入更窄的巷道,避开街上巡逻的禁军。前方墙角悬着一盏孤灯,映照出斑驳墙面。她停下,自袖中取出炭笔,迅写下四个字:双生非劫。
写罢,用袖口抹去边缘痕迹,使字迹看似孩童涂鸦。若有心人细察,或以为顽童戏笔。但她知道,只要魏渊派人彻查醉春楼之事,终会看到这四字。
这是她布下的另一枚饵。
她继续前行,步未减。府门将近,守门小厮提灯迎上,恭敬唤了一声“小姐”。她点头入内,不多言语。穿过前院,径直走进书房。点燃蜡烛,摊开素纸,开始默写密道所见文字。
烛火跳动,映在纸上。
她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杆,久久凝视着“此局可逆”四字。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贴在窗纸上,宛如一只枯手按在上面。
凌惊鸿伸手取下树叶,投入烛焰。
火光骤然腾起,照亮她半边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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