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的春天,紫禁城里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御花园的桃枝已爆出点点嫩红。
前朝在雍正帝雷厉风行的整顿下,纲纪渐肃,国库虽仍不丰盈,却已止住颓势,新推的火耗归公在试点省份初见成效。
海运衙门也传来了第一笔可观的关税收入。
一切看似正朝着胤禛规划的方向稳步前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朝会,便有几位素以恪守礼法关心国本自居的御史老臣,联名上奏。
言及皇上登基已逾三年,中宫虽有定,然后宫空虚,子嗣虽丰,然天家血脉,宜广衍绵延。
且大行皇帝孝期将满,请旨循祖制,开办选秀,以充掖庭,内辅君德,外安臣民之心。
奏折写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却透着催促皇帝广纳后宫,平衡前朝势力的意味。
胤禛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诵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
“众卿有心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冷冽,“然则,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未久,朕心哀恸,孝思未绝,此时议及选秀,非人子之道。
再者,如今国库虽稍有好转,然河工、边饷、赈济处处需银,选秀一事,靡费甚巨,非当务之急。此事,容后再议。”
他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且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几位上奏的臣子面面相觑,还欲再言,却被皇帝那冰锥般的目光扫过,顿时噤声。
谁都知道,这位新君可不是能被人轻易拿捏的主。
朝堂上的风波,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后宫。
慈宁宫里,地龙烧得有些过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混合着药草的气息,显得有些闷浊。
德妃,如今的皇太后乌雅氏,靠在铺着厚厚貂绒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色却并不似佛前那般平静。
她听了心腹太监低声禀报朝会上的情形,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讥诮。
“皇帝倒是会拿孝道和银子说事。”
她慢悠悠地道,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这都快三年了,他眼里心里就只坤宁宫那一个。
哀家听说,连皇贵妃那里,皇帝也只是按例去坐坐,留些面子情分罢了。这后宫,跟冷宫有什么区别?”
她身边的掌事嬷嬷察言观色,凑近低语:“太后娘娘说得是。皇后娘娘虽好,可这雨露均沾,开枝散叶,也是祖宗规矩。
皇上重情是好事,可也不能太由着性子。
乌雅家几位适龄的格格,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若是能进宫侍奉皇上,既全了亲戚情分,也能为皇后分忧,更显得皇上不忘母族,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说到了太后心坎里。
她一直对胤禛登基后对乌雅家族不冷不热的态度耿耿于怀,更对胤禛独宠皇后,连选秀都一口回绝深感不满。在她看来,这是皇帝不将她这个生母放在眼里,更是虞笙狐媚惑主、把持后宫的明证。
若能将自己族中的女孩塞进后宫,不仅能巩固乌雅家的地位,更能分虞笙的宠,甚至……将来若有所出,也未尝没有更多的可能。
“既然皇帝那里说不通,皇后那里……”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皇后向来贤惠,哀家这个做婆婆的,给她提个醒,为她分忧,她总该知情识趣。”
于是,一道口谕从慈宁宫出,召皇后至慈宁宫说话。
虞笙接到口谕时,正在坤宁宫小书房里看弘曦他们去火器营后画的简易观后感图。
听闻太后召见,她放下图卷,微微蹙眉。
自迁宫后,太后虽未再明着为难,但态度始终冷淡,无事极少召见。
此时突然来唤……
“娘娘,可要奴婢去禀报皇上?”贴身大宫女秋嬷嬷有些担忧。
“不必。”虞笙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袖口,“太后召见是常事,不必兴师动众,让人备轿吧。”
慈宁宫的气氛比虞笙预想的还要压抑。
太后并未在正殿见她,而是在暖阁里,身边立着两个面色严肃,膀大腰圆的嬷嬷,都是太后从潜邸带进宫的心腹。
行礼问安后,太后也不叫起,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半晌才道:“皇后如今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很是风光啊……”
虞笙垂眸恭谨道:“臣妾不敢,皆是皇上信重,太后慈训。”
“慈训?”太后轻笑一声,带着凉意,“哀家只怕,有些话说了,皇后也未必听得进去。今日朝上的事,你可听说了?”
“臣妾略有耳闻。”
“既然知道,皇后就该劝劝皇帝。”太后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
“三年了,皇帝孝廉,为先帝守了三年,也尽够了!你是皇后,有劝谏职责,皇帝的子嗣,关乎社稷,不是你们夫妻关起门来的事!”
太后话不轻不重,呷了一口茶,图穷匕见道:“乌雅家有几个好孩子,知根知底,皇帝纳了,于国于家都是好事。皇后,你今日便给哀家一句准话,这事儿,你是应,还是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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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直白的逼迫,几乎撕破了脸皮。
那两个嬷嬷也上前半步,眼神不善地盯着虞笙。
虞笙心中一片冰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太后娘娘,选秀纳妃,乃国事家事,自有皇上圣心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