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的初夏,紫禁城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空气里浮动着燥热与一种微妙的躁动。
距离去岁冬日那场震惊朝野的废太子风波,不过半年光景,乾清宫却已传出旨意。
康熙要复立胤礽为皇太子。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大失所望,也有人暗自冷笑,觉得这不过是皇帝一时心软,太子的根基早已动摇。
但无论如何,太子的金册宝印再次被请出,毓庆宫重新有了主人。
紧接着,另一道旨意被颁布出来。
为示庆贺太子复立,抚慰百姓,皇帝将于仲秋后启程南巡。
雍亲王府的书房里,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胤禛眉宇间那层淡淡的阴郁。
他手里拿着内务府刚刚送来的单子。
是于此次南巡随扈人员的初步拟定名单。
胤禛目光落在雍亲王及其家眷随行人员那一栏,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皱褶。
苏培盛躬身立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自家爷这脸色,可比得知太子复立时还要难看几分。
“福晋和弘晖的身子,近来如何?”胤禛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爷的话,福晋身子一向妥当,大阿哥自大病痊愈后,身子调养得极好,如今健壮了不少,骑射功课都未落下。”苏培盛小心回道。
“嗯。”胤禛将名单搁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此次南巡,路途遥远,舟车劳顿。
福晋身份恰当,弘晖年长且还未曾陪王伴驾出行过。
你且禀明内务府,本王此次只带福晋与弘晖随行,侧福晋与几个阿哥们,留守府中。”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元宵宫宴上皇阿玛那惊鸿一瞥后深藏的眼神,以及后续几次召见或家宴时,看似无意实则关注的询问,都让胤禛心底那根警惕的弦越绷越紧。
他太了解自己的皇父,那是一个拥有绝对权力且意志极为强大的男人,一旦对什么东西上了心,很难轻易打消念头。
南巡在外,远离京城规制,变数太多。
他绝不能将笙笙置于可能的视线焦点之下,尤其不能让她长时间暴露在皇阿玛眼前。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留在京城,远离这次南巡。
苏培盛心中了然,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王府负责对外联络的一名管事在门外躬身:“禀王爷,宫里梁公公来了,说是宣皇上口谕。”
胤禛心头一紧,整了整衣袖:“快请。”
梁九功笑眯眯地进来,打了个千儿:“给王爷请安。皇上口谕,南巡事宜已定,着雍亲王胤禛携家眷随行。皇上特意说了,弘曦、弘暟、弘明几个孩子聪慧伶俐,很得圣心,此次南巡,也叫他们跟着,见见江南风物,开阔眼界。
孩子们年幼,离不得生母照料,舒穆禄侧福晋自然一同前往。
皇上体恤,已命内务府准备妥当的车驾船只,必不叫小阿哥们受了委屈。”
一席话,不急不缓,却将胤禛方才的打算全盘推翻,且堵得严严实实。
理由冠冕堂皇——思念孙儿,体恤稚子。
可点名要弘曦兄弟,以及那句离不得生母照料,直接将虞笙也划入了必随行的名单。
胤禛袖中的手瞬间握紧,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甚至微微躬身:“儿臣领旨,谢皇阿玛体恤。有劳梁公公。”
梁九功笑道:“王爷客气。皇上还夸呢,说雍亲王教子有方,几位小阿哥都是极好的。”
又寒暄两句,便回宫复命去了。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冰鉴的冷气似乎更足了。
苏培盛觑着胤禛的脸色,那冷峻的侧脸线条绷得如同刀削,眼神深不见底,隐隐有寒芒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