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若说识海中的墨色锚链与新生魔念,尚在麹道渊的理解范畴之内,属于神魂层面的凶险与对抗,那么此刻丹田气海中的一切,则彻底颠覆了他千年来身为道门修士的根本认知。
没有灵气氤氲的景象,亦没有灵力流转的清辉。
映入麹道渊魂念之中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深邃墨潭。
这墨潭近乎占据了整座丹田气海九成的空间。
粘稠、死寂。
潭水深处,不见其底,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黑暗,似能吞食一切光线与神念。
而在墨潭的正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核状物静静悬浮,通体遍布着繁复玄奥的紫金色魔纹,正随着陆琯的吐息,进行着极其缓慢的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海量的、精纯至极的魔元自核中涌出,融入墨潭之内,又从墨潭各处被吸回,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那股力量的质地,霸道、古老、尊崇,仅仅是远远感知,便让麹道渊这缕残魂感到一种源自生命位阶的颤栗与臣服。
这便是……陆琯所说的那独属于卿睺血脉的魔核与魔元?
麹道渊的魂体,彻底凝固了。
他生前乃是药鼎派长老,金丹后期的大修士,见识过无数奇功秘法,也曾与魔道修士生死相搏。
可他所见过的所有魔功,与眼前这片墨潭相比,都好似溪流与江海,萤火与皓月,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已经不是“入魔”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
陆琯的整个根基,都被这股恐怖的魔元彻底侵占、同化。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具身躯的“道”,已经死了。
然而,就在麹道渊心神俱震,几乎要以为陆琯已然万劫不复之时,他的魂念扫过了丹田气海的偏僻一角。
在那里,在这片墨潭魔元的汪洋大海之中,竟还保留着一隅之地。
那是一汪约摸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清泉,泉眼几近干涸,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活水,与周围那霸道无匹的墨潭魔元相比,显得那般渺小、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彻底侵蚀、同化。
可偏偏,它就这么存在着。
一层灰蒙蒙、毫不起眼的气息,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将这汪残存的清泉牢牢护在其中,任凭墨潭魔元如何冲刷,都巍然不动。
麹道渊的魂念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感到那灰色气息之中,蕴含着他无法理解的、至高无上的韵理,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那“仿本衍一图”?
麹道渊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便立刻将其否决。
仿图乃是衍天殿至宝,其力量源于星辰,浩瀚而宏伟,与眼前这股古朴、肃杀的规整气息截然不同。
可若非仿图,又会是何等力量,能在这卿睺始祖的魔元侵蚀下,为陆琯保下这最后一丝道门火种?
“【是历心梯】”
陆琯的声音适时地在丹田内响起,并将当初在梯上与魔念如何共渡,承载太古禁制,最终获得赦令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番。
“【……原来如此,当真是……造化弄人】”
许久,麹道渊才出一声复杂的感慨,魂念自那片墨潭与清泉之上收回。
他心中波澜起伏,既为陆琯能保下一线道基而庆幸,又对这般离奇的际遇感到匪夷所思。
为何那太古禁制会认可陆琯,甚至不惜降下赦令力保其道基?这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隐秘?这些念头自麹的魂体中一闪而过,但他并未问出口。
有些事,不是他这缕残魂该深究的。
良久,魂体小人顺着陆琯的神识引导,自其眉心飘出,悬于洞窟半空。
方才在陆琯体内的震撼与压抑一扫而空,老家伙美美伸了个懒腰,而后竟是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着陆琯一摊手。
“【娃娃,看也看完了。你得了这么大的机缘,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古魔世子,总不能连点魂材都张罗不到吧?】”
麹道渊撇了撇嘴,魂体小脸上满是期待。
“【那什么守墓人,还有那幺蛾子句芒后裔,就没给你这位新主献上点孝敬?老夫的这缕神魂都让那些鬼丝线磨损得太过厉害,急需大补!】”
陆琯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
“【麹老,他们修的是魔躯,用的是魔元,于魂道一途并无涉猎。身上除了魔气,一无所有】”
“【那你身上呢?总有些许存货吧?】”
麹道渊毫不死心。
“【一丝也无】”
陆琯回答得斩钉截铁。
“【麹老若实在饿得慌,不妨回葫芦里看看,角落里兴许还有经年前吃剩的残渣,将就一下便是】”
“【你!】”
麹道渊气得魂体一阵哆嗦。
“【你这没心肝的小子!得了天大的好处不说,反手就让老夫吃残羹糠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