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婶子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肃穆而专注。
两人几乎同时,从各自随身携带的粗布工具袋里,掏出了一把刀。
那刀形制奇特,不长,约一尺余,刀身微弧,刃口薄如蝉翼,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流转着一泓秋水般的寒芒。既不像厚重的砍刀,也不似尖利的匕,更非寻常的菜刀杀猪刀。
没有口令,没有对视。
柳婶子和柳大郎仿佛心有灵犀,在众人还没看清他们如何起势时,忽然动了。
没有想象中大开大合、血光迸溅的场面。
他们的动作极其沉稳、精准、流畅。刀锋切入牛皮,出极轻微却清晰的“嗤”声,如同利刃划开最上等的绸缎。
两人沿着截然不同却暗合某种玄妙规律的路线下刀。刀身几乎完全没入牛体,只能看到他们握刀的手在沉稳地移动、转折、推进。
预想中喷涌的血水并未出现。只有极细的血线,顺着刀口缓缓渗出,在棕黑的牛皮上蜿蜒出复杂而规律的红色纹路,仿佛这两头巨牛被一张无形而精细的红色丝网缓缓缚住、分解。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被这越他们认知的技艺深深震撼、迷住了。
这不像屠宰,更像是一场庄重而精密的仪式,一种融合了力量与美感的奇异舞蹈,一门深奥而实用的古老功夫。
柳婶子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微微加重,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初。
柳大郎则显得更为从容,他的动作似乎更慢,却更精准,每一刀都仿佛经过千百次的锤炼,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感。
李货郎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身边的林守业道:
“这刀……这手法……莫不是老辈人传说里,顺着牲口天然肌理下刀、游刃有余的‘游刃诀’?听说能最大限度不伤筋骨,保肉质鲜活,是一门近乎失传的绝技!”
他声音虽低,却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看向场中两人的目光更加敬畏。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微微泛光的刀背上,落在巨牛渐渐显露出的、饱满而纹理分明的鲜红肌肉上,旋即被那尚未散尽的体温融化。
一直安静旁观的邢东寅和欧阳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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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携夫人站在稍远处,本是听说猎得野牛前来观礼,却没想到能看到这样一幕。
平华村……真的只是一个几十年来名不见经传的偏僻山村吗?
邢东寅看得入了神,良久,才低声对身旁的欧阳华叹道:“子实,你看这手法……‘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不想在这乡野之间,竟能亲眼得见近乎道的技艺。”
欧阳华也重重点头,目光始终未离场中:
“不止是技艺,明远兄,你瞧他们夫妻间的默契。一举一动,无需言语,浑然天成。
这平华村……藏着的,何止是物产丰饶。”
当最后一道细微的“嗤”声落下。
柳婶子和柳大郎几乎同时收刀,后退半步。
两头巨牛,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匍匐在地。
但若细看,便能现,它们的躯体已经被那无数道精细的血线,划分成了无数个大小均匀、肌理完美的部分。
柳婶子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露出了畅快而满足的笑容。
柳大郎则默默收刀入袋,走到妻子身边,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
直到此刻,广场上压抑了许久的声息,惊叹声,抽气声,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被完美“解”开、却尚未分离的牛体上,以及那对并肩而立、气息微喘却目光清亮的夫妻身上。
柳婶子环视一周,看到了村民们眼中的震撼、敬佩,还有那终于不再有疑虑的信任。
她笑了笑,朗声道:
“好了!‘架子’拆完了。现在——”
她看向林文柏和林守业:
“可以分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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