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叫‘日子暖暖和和的’?”吴圆追问,似乎对这个抽象的说法很感兴趣。
马奎努力把自己的感觉说得具体些:“就像……就像今儿这样的。有家,有人,一起干活儿,一起吃饭,一起唠嗑。心里踏实,身上暖和。”
前面吴圆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缓了那么一瞬。她没有立刻接话。
又走了一会儿,吴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问题直接了许多:
“马大哥,你听过我的事儿吗?”
马奎心里咯噔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了老实回答:“嗯,听过一些。”
吴檐叔天天往工棚跑,三婆婆、余奶奶这些热心肠的老人,早就在跟马老太唠嗑时,把村里各家情况说了个遍,自然少不了提到吴家这个亲事坎坷的二女儿。
马奎不是爱打听的人,但架不住耳朵听了进去。
“你觉得我命硬吗?”吴圆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学术问题。
这一次,马奎没有犹豫。
他停下脚步,看着前面姑娘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声音沉稳而认真: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人的问题。你没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
“照我说,你命不硬,反而是命好。
那些不合适的人,老天爷让你早早瞧清楚了,没跳进火坑里。
不然,真跟那样的人过一辈子,那才是命不好。”
走在前面的吴圆,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暮色里,她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马奎有些怔愣的表情。
她看着马奎,看了好几息,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和肯定,“我喜欢这个说法!”
马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提着东西的手紧了紧。
吴圆却没有移开目光,她向前走了半步,离马奎更近了些,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一个让马奎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的问题:
“马大哥,我爹娘又给我相中了第三门亲。你说,我这回……能顺利嫁出去吗?”
“这……”马奎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如此直接。他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说,“我……我不知道。”
他以为对方是担心又遇人不淑,一种属于军人的义气涌了上来,他认真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去帮你打听打听对方情况?我也认识些人。”
“不用。”吴圆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锁着他,“我自己去打听。”
马奎更懵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感却越来越强。
然后,他听见吴圆问出了今晚最让他措手不及、几乎让他心神失守的问题:
“马大哥,你还想着……之前的媳妇吗?”
“啊?!”马奎猛地抬眼,对上吴圆清澈坦荡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认真。
他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有些狼狈,脸皮也有些烫。
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不能躲闪,必须说实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没有回避,声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
“……很少想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她已经成了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来这儿,也是要……过我自己的日子。”
吴圆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甚至轻声接了一句:“听婶子(马老太)提起过,她……是个好人。”
马奎喉咙动了动,点点头:“是,她挺好的。”
“但是,”吴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马奎的心湖,“两个好人,不一定就能把日子过好。”
马奎怔住了。
“如果两个人心里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方向不一样,就算都是好人,也不能把日子过顺,过暖和。是吗?”吴圆看着他,眼神通透得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
马奎站在清冷的空气里,听着这番直指人心的话,那些深埋心底、未曾仔细梳理过的、关于上一段婚姻的怅惘和无力,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揭开了盖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吴圆相接,同样清晰而郑重地回答:
“是。”
这一个字,像是一个确认,一个共鸣,一次跨越了性别与经历的、关于婚姻本质的艰难共识。
吴圆没再说话。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或许,这个答案比她预想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