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确实没打算借着自己那点一闪而过的阴郁情绪和沈青霓笨拙的怜悯来占便宜。
那句怎么亲都可以的调侃,不过是顺口而出的一句玩笑,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他太了解她了,平日里多亲昵一下都要炸毛羞恼的小东西,能说出“可以亲亲我”这种话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问完之后,几乎已经能预见她的反应:
定是瞬间蹙起秀眉,像只受惊的小乌龟般飞快地缩回身子,与他拉开距离,再附赠一个羞恼的瞪视。
然而,眼前生的一切完全出了他的预料。
在他那带着几分邪气的问题落下后,沈青霓并没有退缩或恼羞成怒。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乌黑的猫儿眼眨了眨。
粉嫩的唇瓣无意识地微微瘪起,两边柔软的脸颊因为这个动作旋出两个浅浅的、可爱的小窝。
浓密的长睫扑闪,那双水润眼眸里不见丝毫闪躲,清晰地倒映着他略带错愕的面容。
里面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
“只要……”她的声音细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却异常清晰,“别咬疼我就好。”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沈青霓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就算他又像上次那样在她脸上留印子……也没关系。只要别太疼。
萧景珩彻底怔住。
他本是打算用玩笑化解气氛,谁知竟被她硬生生搞出了几分“壮士断腕”、“烈士就义”般的悲壮无畏感?
或许是因为他语气里的那点质疑,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着小脸,又朝他凑近了几分,几乎是将自己送到了他的唇边。
那副“来吧,我准备好了”的架势,看得他又是无奈,又是心头软,更有一丝无法言喻的悸动。
是他自己平日里总爱逗弄她,在她那里落下了色中饿鬼的嫌疑,如今倒真是怪不得她了。
被她这么一打岔,方才那股被前尘往事拖拽入深渊的晦暗情绪,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只余下心底一片温软的空白。
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这样千载难逢、带着纯粹慰藉意味的邀请。
他若再推拒,岂不是辜负了她这番笨拙又珍贵的心意?
萧景珩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滋味,眸色微深。
他故意蹙起好看的眉峰,轻轻、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悠长,仿佛胸中积压的郁气正一点点被徐徐吐出。
他俊雅如玉的眉眼间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惹人心疼的忧郁。
沈青霓果然被他这罕见的示弱模样晃了心神。
方才因主动而升腾的羞耻感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柔软疼惜。
她想,若只是一个吻就能驱散他眉间的郁色,让他真正开怀起来……那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轻柔地覆上她那双因惶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世界瞬间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清冽如雪后松木般的冷香气息,不容抗拒地笼罩下来。
像一种无声的毒,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中渗入她的骨血。
只要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她的心神便不自觉地舒缓下来,仿佛找到了最安定的归处,只想依偎。
甚至不需要他多做引导,被蒙住双眼的沈青霓,在这种全然交付的姿态下,已经带着一种懵懂的信任。
那是一种介于被动承受与主动迎合之间的乖顺,偏偏又因她主动靠近,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她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正试图取悦的,是怎样一头蛰伏在平静表象下的、永不餍足的魍魉恶兽。
她这点带着献祭意味的自我牺牲精神,对他来说,不过是饮鸩止渴。
除非能将她整个人拆骨入腹,彻底吞噬,他心底那头被愧疚和执着豢养的野兽,绝不可能得到分毫满足。
然而,沈青霓对此一无所觉。
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了视觉,变得异常敏锐。
她只能感觉到,唇上传来的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与怜惜,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那感觉……竟不似她想象中任何一种。
没有记忆中他逗弄时的炽热侵略,没有嬉笑追逐时的霸道。
只有一种如同春日久雨初歇后,檐下青瓦汇聚凝结的水滴,带着微凉的气息,自高远之处缓缓滴落。
轻柔地、准确地落进远山林间最深处那片亘古静谧的湖心。
“嗒……”
无声的涟漪,以最温柔也最不容抗拒的姿态,层层漾开,一圈一圈,由内而外地扩散、延展,直至浸透了她整个心湖。
眼前一片黑暗。
可是黑暗之外,是铺天盖地的、润泽如水的平和与宁静。
仿佛尘嚣褪尽,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个蒙着眼,只余下纯粹慰藉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