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峰上的剑鸣余韵尚未散尽,百草园中已迎来另一番天地。
跨过那道以千年紫檀木自然拱成的园门,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与先前金阙台上庚金之气纵横捭阖的锋锐肃杀截然不同,此地充盈着的是另一种磅礴而温润的道韵。园阔百顷,不见人工垒砌的围墙,唯有一圈圈数人合抱的古木依天地之势环抱成篱——东方苍松翠柏,西方梧桐银杏,南方榕树如冠,北方雪松挺立。这些古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树皮上的纹路似天然符文,枝叶间流淌的已非纯粹灵气,而是一种接近“灵性”的脉动。
园内地形起伏如呼吸。缓坡之上,溪流自假山石隙蜿蜒而下,水声淙淙,竟暗合宫商角徵羽五音。溪畔石缝间,有幽兰丛生,花开时瓣缘隐现月华清辉;古藤缠绕着虬结的巨树,藤身天然浮现出青木长生符文,每过一刻便亮起微光,如生灵吞吐。
更奇的是那些灵植本身——
东隅一株灵芝大如伞盖,芝面自然分成五色,对应五行,每过三个时辰便轮转一色,吞吐的霞光将方圆三丈映得如梦似幻。
西侧一树朱果,树冠如云舒展,枝头果实并非静止,而是如心脏般微微搏动,表皮晶莹如红玉,内里隐约可见细密的血脉状纹路流淌着金色浆液。
南面一片竹林,竹身碧绿如玉,竹节处天然生有八卦图纹。风吹过时,竹叶相击之声竟隐约组成断续的经文吟诵。
北角一池青莲,莲叶大如车轮,叶脉如银线织就周天星图。莲心处坐着三寸高的莲花童子虚影,正闭目吐纳,每次呼吸都引动池水泛起道韵涟漪。
此地是活的。
是三万年来太上道宗青木峰一代代修士以心血浇灌、以道韵温养而成的活的自然博物馆,更是木系法则在此界最集中、最深刻的显化之地。
比试台设在园中央一处开阔草坪。
草坪青翠欲滴,每一根草叶都挺拔如玉簪,叶尖凝聚着朝露般的灵液。草坪中央,一方三尺见方的白玉盆静静安放,盆身雕刻着“生生不息”的古老箴言。
盆中,一株灵草奄奄一息。
草高仅三尺,茎呈九节,每节生一片长叶——这本该是它最完美的形态。可此刻,只有最下方三片叶子还勉强维持着青绿,叶缘却已泛起枯黄;中间三叶完全枯黄卷曲,叶脉干瘪如老人手背的青筋;最上方三叶更是焦黑如炭,叶片脆裂,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飞灰。
整株草散着一种令人心揪的死寂之气,唯有根茎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求生悸动,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九叶还魂草。”
太上道宗青木峰座青松真人缓步走到玉盆旁。他身着青灰色道袍,须皆白,面容却如中年,皮肤温润似玉,周身散着草木般的清新气息。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新芽,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
“此草三百年破土芽,此后每三百年生长一叶,九叶俱全需整整两千七百年。”青松真人指尖轻抚焦黑的叶尖,动作轻柔如对待婴孩,“九叶圆满时,有肉白骨、续断脉、定神魂之奇效,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生生造化丹’等数种救命圣丹不可替代的主药。一株成熟九叶还魂草,价值堪比一件上品灵宝。”
他顿了顿,指向玉盆,声音微沉:“这一株,本已长至第八叶,再有百年便可圆满。三年前,后山地火脉意外泄露,火毒顺地脉侵入百草园。虽及时扑救,但这株草恰好生长在灵脉节点上,当其冲。”
“火毒侵染三年,已深入灵髓。”青松真人看向静立一旁的陆明轩,眼中带着考较,也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期待,“我峰弟子竭力救治,用尽百草园库存的三十六种清露、七十二味灵膏,也只勉强保住下方三叶。如今火毒与草木灵脉纠缠共生,寻常木系滋养法术非但无用,反而会刺激火毒反噬,加枯萎。”
他顿了顿,缓缓道:“听闻昆仑木系传承精妙,尤擅生灭轮转、枯荣交替之道。不知陆道友可有妙法,令此草木重焕生机?”
话虽客气,但这考题的难度,在场明眼人心知肚明。
九叶还魂草本就是极难培育的奇珍,整个太上道宗库存不过七株。被火毒侵染三年,灵髓已损,如同修士道基被污。既要驱除深入灵髓的火毒,又不能伤及草木本身脆弱的结构,还要在短时间内让它恢复生机——这需要对木系法则有近乎极致的掌控力,更需要一种越“治愈”层面、直指“生死轮转”本质的领悟。
观战席上,太上道宗几位长老交换眼神,皆是微微摇头。
一位面容枯槁、手持青藤杖的长老低声对身旁同伴道:“青松师兄这道题,未免太过苛刻。便是他亲自出手,也只能勉强维持不恶化。这陆明轩不过金丹大圆满修为,即便得了昆仑传承,又岂能……”
“金丹大圆满?”另一名面如冠玉的中年长老眉头一挑,仔细感应场中那始终平静的昆仑修士,眼中露出惊讶,“竟是真的!此子年岁不大,修为却已至金丹圆满……等等,他的气息圆融无碍,道韵自然,这分明是随时可破境结婴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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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终究未入元婴。木行一道最重积累,最需岁月沉淀。青松师兄这题,怕是元婴中期的木修都未必能解。”
议论声低低传开。
佛门观礼席上,大雷音寺空藏法师双手合十,眉目平和。身旁一名年轻罗汉低声道:“师叔,这陆施主不过金丹圆满,此题是否太过为难?”
空藏微微摇头:“非是刁难,而是尊重。太上道宗以最高规格的考题相待,恰是认可昆仑的地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慧光,“况且,修为境界并非一切。若陆小友真能在金丹圆满之境解此题,那才是真正彰显昆仑道统的不凡。”
小须弥山慧明禅师端坐蒲团,手中念珠缓缓捻动。他身侧,彼岸禅院的明镜禅师闭目入定,周身却隐隐有禅意流转,与百草园的草木呼吸形成微妙共振。
稷下学宫席位上,祭酒轻抚长须,身旁几位博士低声交谈。
“九叶还魂草……火毒侵髓……便是元婴中期的木修,也未必有把握。”
“可陆小友只是金丹圆满。”
“金丹圆满,却能在神洲这等场合代表昆仑出战木行……此子必有不凡。”
“且看吧。昆仑已给我们太多意外。”
学宫弟子中,几名专修草木之道的年轻修士更是屏息凝神。他们中修为最高者已是元婴初期,却自问面对此局束手无策。一个金丹圆满的同辈,能做什么?
昆仑席位上,气氛却相对平静。
赵栋梁抱臂而立,烈阳刀虽未出鞘,刀意却隐隐与百草园的勃勃生机形成对冲。他皱了皱眉:“这地方……太‘柔’了,不适合我。”
楚锋静立如剑,星辰剑虽在鞘中,剑心却已映照全场。他低声道:“陆师兄状态极稳,金丹圆满之境,道韵却已不输寻常元婴。”
林砚秋指尖轻触腰间玄水镜的虚影,水行感知悄然展开。她微微蹙眉:“那株草……内部混乱得像一团纠缠的死结。火毒、木灵、残存的生机、草木自身的求生意志……全搅在一起。陆师兄要以金丹圆满的修为处理这等难题……”
沈毅然周身隐有雷光流转,他闭目感知片刻,睁眼道:“更难的是,那草木自身的意志已经非常微弱,几乎被火毒侵蚀同化了。若要引导,需对木灵有极细腻的感知与共鸣——这本该是元婴修士才能具备的能力。”
周行野足踏大地,厚土神壤的感知无声蔓延。他沉声道:“地脉中的木灵之气很充沛,但都被那株草排斥了——它的灵脉已经封闭,拒绝一切外来灵力。这是濒死草木的本能。”
顾思诚没有说话。
他站在众人之前,智慧元婴全力运转,瞳孔深处有亿万符文如星河生灭。在他的“视野”中,那株九叶还魂草不再是简单的植物,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微法则线条交织成的、濒临崩溃的复杂系统。
火毒是赤红色、充满侵略性的线条,如毒蛇般盘踞在每一条灵脉中。
木灵是青绿色、温和但已黯淡的线条,正在被赤红线条一点点蚕食。
草木自身的求生意志是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白光,在白、青、红三色线条的纠缠中艰难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