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天尺自掌中浮现。
尺身清辉流转,不显刺目,反温润如月华。那光华洒落,在顾思诚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愈然出尘。
“晚辈之答是——”
他微顿,声清而坚:
“‘格物’为舟,‘明理’为桨。”
“而‘道’,乃我辈欲渡之无涯海。”
秦默眉峰紧锁:“此言何解?”
顾思诚没有直接解释。
他抬量天尺,尺尖于空中徐徐划动。
随其动作,尺辉洒落,在虚空中凝成一幅动态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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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行于浩瀚无垠之海。舟上有帆有桨,航海图展于船,罗盘指引方向。小舟破浪而行,坚定不移地驶向远际。海面波光粼粼,远处云霞蒸腾,一派壮阔景象。
“舟与桨,是器具。”顾思诚指向画中小舟,“无此二者,我辈无法启航,甚难知晓海有多广、浪有多高、风有多烈。”
众人颔,此理易明。
“然——”他话锋一转,声调微变,“若有人终日只究舟当如何造、桨当如何划、图当如何绘,却忘己身何以出海,忘欲往何方,乃至将舟桨视作终的……”
画面随其言语而变——
小舟开始原地回旋,不再前行。舟上之人埋头钻研船板纹路、桨叶弧度,对远方壮阔的海天视若无睹。日升月落,潮起潮退,那小舟仍在原地打转,渐被风浪侵蚀,最终支离破碎。
“则其永难抵彼岸。”
顾思诚收尺,画面消散。
他直视秦默,目光澄澈如秋水:
“故而前辈问,‘道’可被解析量化否?”
“晚辈之答是:可,亦不可。”
秦默一怔:“此是何意?”
满殿皆怔,这等答案,前所未闻。
顾思诚不慌不忙,徐徐释道:
“言‘可’,是因‘道’于世间有无尽显化——春生夏长为道,秋收冬藏为道,五行生克为道,星辰运行为道。此等显化之‘规律’,可被观测、被归纳、被量化。我辈研习此等规律,便如绘制航海图,如打磨舟与桨。”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言‘不可’,是因‘道’本身,乃驱动万物显化之本源力,乃令航海者有胆出海之初心,乃那片永无法被全然测绘的无涯海。”
他声渐昂然,如江涛奔涌:
“我辈研规律,是为更善航行,非为将海纳入瓶中;我辈明理格物,是为更清见彼岸方向,非为证彼岸不存!”
“知其运行之‘理’,方能更深切感悟其存在之‘道’;明其生克之‘序’,方能更精准践行其自然之‘治’。”
“执迷于‘舟’,自不见江河之壮阔;然若无‘舟’,亦难渡无涯之学海!”
末字落时,求真殿内,阒然无声。
秦默唇齿微启,似欲再驳。
但那一句反驳,终究没能出口。
他怔怔地望着顾思诚,望着那柄收起的量天尺,望着虚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舟海画卷——良久,他颓然落座。
落座时,他没有坐下,而是深深地、重重地,向顾思诚的方向,弯下了腰。
那一躬,无言。
却重若千钧。
是承认,是敬意,是服了。
恰在这静极刹那——
“铛————————”
一记清越悠远的钟鸣,毫无征兆,沛然响起!
那钟声非来自殿外,非人为敲击,仿佛自学宫最深处、自历史长河源头、自大道本真核心传来,洞穿一切阻隔,直直叩入每人识海!
钟声过处,求真殿四壁历代先贤真迹墨宝,同时泛起柔光!
那些悬挂了千百年、早已被无数人观摩过无数次的字画,此刻竟似活了过来!墨迹流转,笔锋飞扬,画中的山水烟云徐徐舒卷,仿佛要从壁上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