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虽然众僧都已知晓此事,但亲眼看到影像,感受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依然令人心惊。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顾思诚声音沉重,却不带半分怨怼,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丹霞派以正道自居,其化神老祖却行杀人夺宝之实,与魔修何异?他们追杀我们,非因我们犯下什么罪孽,而是觊觎我等手中的仙器碎片,贪图归墟遗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智海方丈:
“若我们继续隐匿不出,反倒坐实了他们的污蔑——仿佛我们真做了什么亏心事,畏罪潜逃。但事实是,我们光明正大取得的机缘,凭什么要拱手让给这些恃强凌弱、道貌岸然之辈?凭什么要默认这盆泼来的脏水?”
堂内一片寂静。
那影像太过触目惊心。尤其是第三幅中赤炎真人那毫不掩饰的贪婪,让几位长老眉头紧锁,手中念珠转动的声音都急促了几分。
玄苦禅师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化神之尊,对元婴修士下如此狠手……确失正道风范。若仅为夺宝,那与魔道何异?”
五觉禅师长诵佛号:“魔道猖獗,伪道横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若连化神老祖都如此行事,正道二字,还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两侧的长老们低声议论起来。有几位显然与丹霞派有过交情的,面色有些复杂;但更多的人,眼中浮现的是警惕与不齿。
智海方丈闭目片刻,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昆仑欲修复巡天神舟、行祖师未竟之路,此事依然关乎重大。且‘科学修仙’之说,虽有其理,却与当今修行体系多有不同。若大肆传播,恐引争议,动摇道心。”
这个问题,问的是昆仑的“道路”与“影响”。
顾思诚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
“方丈,晚辈在法会上曾言——‘以术明道,而非以术代道’。科学修仙,提供的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新视角、新工具,而非否定一切旧法。”
他抬手,指尖灵光化作两幅虚影——
左边是精密的灵力循环模型,经脉、穴位、灵气流转的轨迹,如同最复杂的工程设计图;
右边是一朵徐徐绽放的莲花,从含苞到盛开,每一片花瓣舒展的瞬间,都蕴含着天地至美。
“正如这莲花,”顾思诚指着右边的虚影,“知其结构如何,不影响欣赏其美;明其生长规律,不妨碍感悟其生机。真正的道,在心,在悟,在行。工具只是工具,关键在于使用工具的人,怀有何种心。”
他又指向左边的模型:“若执着于术,不见大道,那是舍本逐末;但若完全排斥术,拒绝理解天地运行的规律,那同样是另一种执着,另一种‘我执’。”
“科学修仙,只是想在这两者之间,架一座桥——让‘格物’与‘明心’相辅相成,而非彼此对立。”
他看向三位禅师,语气诚恳:“佛门有‘方便法门’,有‘渐修顿悟’。科学修仙,未尝不可视为一种‘方便’,一种‘渐修’。至于最终能否顿悟,能否见性,还在各人本心。”
这番话,既解释了科学修仙的定位,也巧妙地将之与佛门理念相勾连。
几位精通佛理的长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至于神舟之事……”顾思诚继续道,“晚辈只能说,祖师当年留下此念,必有深意。或许是为应对某种我等尚未完全明了的危机,或许是为探寻更广阔的大道。但无论如何,昆仑绝不会将此作为称霸之资,更不会损害九洲根本。”
他看向三位禅师,目光坦然:“若他日真有所成,愿将其中有益九洲的部分,与天下共享。至少,对抗魔劫的手段,可以多一些。至少,让那些在劫中浑水摸鱼的伪道,无处遁形。”
这番话,既表明了志向,也给出了承诺,更划清了底线。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众僧神色变幻——有的沉思,有的动容,有的仍有疑虑。
一位长眉垂肩的老僧缓缓开口:“顾施主所言,老衲听来,确是出自至诚。然佛门行事,重因果。昆仑与丹霞派之间,是非曲直,老衲等此刻只能看到片面之词。若贸然为昆仑作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丹霞派毕竟是神洲之外的大宗,在神洲亦有交游。佛门若旗帜鲜明地支持昆仑,等于与丹霞派为敌。这其中的因果,需要掂量。
顾思诚对此早有预料。
他看向空藏法师,空藏微微颔。两人在来般若堂前,已对此有过沟通。
顾思诚从怀中取出一枚灵光内敛的玉简,双手奉上:“此乃瀚洲前线斥候营,关于‘某修真宗门与魔修勾结’的部分原始记录副本。其中涉及某派在归墟外与修魔族联手的影像,已如诸位所见。若丹霞派当真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公开当面对质,反而在暗中继续追杀?”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佛门若愿为昆仑作保,昆仑愿公开接受神洲各方质询,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这是阳谋。
将一切摊在阳光下,让天下人共同评判。丹霞派若敢对质,便要面对那些影像带来的质疑;若不敢,则更显心虚。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时,慧明法师忽然起身,合十道:“方丈,诸位长老,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智海方丈微微颔:“但说无妨。”
慧明法师看向顾思诚,又看向堂内众僧:“弟子在黑石山,曾与昆仑诸位并肩诛魔。那魔阵之凶险,魔气之浓烈,弟子至今记忆犹新。若无昆仑诸位相助,那一战,弟子恐难全身而退。”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更重要的是,弟子亲眼见到,顾施主等人诛魔之后,并未贪功,也未索取任何报酬,只问了一句——‘魔气源头何在,可需我等相助到底’。”
“弟子以为,一个人的道心如何,不在他说什么,而在他做什么。顾施主等人在黑石山所为,在归墟海眼所为——纵使弟子不知归墟之详,但能在化神老祖追杀下护住同伴、全身而退,本就说明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