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大了。
不是细雪,是鹅毛似的,一片片扑下来,密密匝匝的。西苑廊檐下那排灯笼被雪压得晃,光晕在雪幕里晕开,毛毛的,看不清三步外的景。
萧珏没打伞,从太极殿走到西苑,不过一炷香的路,肩头就白了。小太监撑着油绸伞小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靴子踩进雪里,“噗嗤噗嗤”响。
到了西苑门口,萧珏摆手:“在这儿等着。”
小太监一愣:“陛下,这雪……”
“等着。”
萧珏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院里比外头暗些。正房窗棂透出暖黄的光,晕在窗纸上一圈毛边。廊下蹲着个人影——是老鬼,裹着件破棉袄,手里拿着根细竹签,正低头剔牙。
听见动静,老鬼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哟,陛下来了。”说完继续低头剔牙,竹签在牙缝里刮出细微的“嘶嘶”声。
萧珏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股蒜味,混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
“我爹娘歇了没?”他问。
“没呢。”老鬼啐了一口,不知吐出什么,“屋里亮着灯,等你半天了。”
萧珏点点头,推开正房门。
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带着点炭火气和……桂花香?萧珏吸了吸鼻子,看见窗边小几上摆着个白瓷碟,里头盛着几块淡黄色的糕,热气袅袅的。
林昭坐在窗边榻上,身上裹着件半旧的杏色棉袍,头松松绾着,手里拿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来了?”她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刚蒸的桂花糕,还热着。”
萧凛坐在她对面的圈椅里,手里拿着把锉刀,正低头修一把小弩的机括。听见声儿,只抬了抬眼:“把门带上,热气都跑了。”
萧珏回身关好门,脱下沾雪的外氅,搭在椅背上。他在林昭身边坐下,榻垫软乎乎的,陷下去一块。
林昭推过瓷碟:“尝尝,苏姨新做的,说加了蜂蜜,不腻。”
萧珏拿起一块。糕还温着,软绵绵的,指尖一按就是个印子。他咬了一口,甜,混着桂花的香,确实不腻。
“朝会结束了?”林昭问,声音轻轻的。
“嗯。”萧珏咽下糕,“按您和爹商量的,和亲拒了,互市和学者的事,让礼部去磨。”
“有人闹腾没?”
“王尚书闹了几句,刘阁老压下去了。”萧珏说着,又咬了一口糕。他其实不饿,但糕在嘴里化开,那股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绷了一天的神经好像松了些。
林昭“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飘了飘。
雪还在下。
一片片,在窗外灯笼的光里翻飞,像夏夜的蛾子。
“乌日娜昨夜来找我们了。”她忽然说。
萧珏手一顿,糕停在嘴边。
“她说什么?”
“说她是羊,让我们别让她留在京城。”林昭转回脸,眼神平静,“还说那枚‘圣湖晶魄’,别贴身放,最好扔了,或者埋深点,别见月光。”
萧珏慢慢放下手里的糕。
瓷碟和桌面碰出轻轻的“叮”一声。
“她真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接话的是萧凛。他放下锉刀,把小弩搁在桌上,出沉闷的“咚”声,“一个人来的,站雪地里,说完就走。”
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