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诤到河湾乡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从老旧中巴上跳下来,背了个褪色的双肩包,里头塞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台笔记本。这次不是以明镜实控人的身份来的——他在河湾乡中心小学支教的名头是“明镜公益教育计划派驻教师”,月薪一千八,包住不包吃。
“美杜莎”第一阶段还在跑,徐蔚然去盯仁心基金会在边境的中转站,诺亚监控着冷藏车的轨迹。叶诤本来该坐镇指挥——但昨天下午明镜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手写的,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描红:“河湾乡中心小学的营养午餐,孩子们吃不饱。不是不够吃,是有人不让吃饱。查查碗。”落款——“一个煮饭的”。
“供货的是哪家。”叶诤问诺亚。
“金穗食品,注册地在市里,法人周孝昌。过去三年拿了全市十七所农村中小学食堂供货合同,总额一千二百万。表面正规,但有个细节——所有学校投诉率为零。”诺亚顿了一下,“零投诉在正常情况下的概率——”
“不用算。零投诉不是没问题,是投诉被堵住了。天网密匙接入内部通讯,查营养师。”
“徐美娜。她的账号过去三个月从同一个ip向全市十七所学校食堂主管送同一份‘营养午餐标准化配餐表’——但分量标准和备案版不一样。备案版每份不低于两百五十克,内部版每份一百九十五克。差五十五克。”
“差不多百分之二十二的缺口。一所学校五百个学生,一天少一百多斤,一个月呢,一年呢。差价去哪了。”
“正在查。徐美娜每周四下午和一个加密号码通话。解析结果刚出来——周孝昌本人。”
叶诤甩上背包走向校门口。河湾乡中心小学比苗镇那所还偏,四面环山,进乡只有一条盘山路。铁栅栏校门锈迹斑斑,教学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但操场扫得干净,旗杆上飘着洗得白的五星红旗。
门卫老黄六十多岁,正用搪瓷缸喝茶。叶诤递上派遣函,老黄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忽然抬头:“你是不是那个——明镜基金会的?”
“来支教。”
老黄又看他一眼,眼神异样,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进去吧。食堂在后头,宿舍在二楼。吃饭——自己带碗了吗?”
“碗?”
“学校不碗。学生自己带,老师也自己带。”
叶诤没多问。宿舍不到十平方米,铁架床,木板硬得硌人。放好背包下楼往食堂走,路过操场,刚好第二节课后,一群孩子从教学楼涌出来。多数穿褪色校服,有几个裤腿短一大截。一个三年级模样的男孩跑过去时掉了半块压缩饼干,塑料包装磨得白。男孩捡起来拍拍灰,塞回口袋。
叶诤看在眼里,没说话。
食堂在校园最后面,一栋平房,外墙淡黄油漆。后厨门虚掩。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蹲在地上择菜。看见叶诤,她愣了一下,迅低下头继续择,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
“阿姨,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姓叶。”
她没抬头。“我知道。老黄跟我说了。”手指在菜叶间飞快翻动,指甲缝里全是泥。
“您是负责做营养午餐的?”
“煮饭的。”她纠正了,“煮了六年。”
“我能看看今天的午餐吗。”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叶诤,眼神复杂——警惕,犹豫,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烧开的水壶盖子底下那股气。“现在两点多。午饭十一点四十就开完了。想看,明天中午来。”
“我想看的是碗。”
她的手停了。嘴唇翕动两次,然后猛地低下头继续择菜。“碗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学生自己带的,每人一个,不锈钢,统一的。”
“统一的?”叶诤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匿名信上说碗有问题。您写的吧。”
她择菜的手指僵了一瞬。很轻,轻到要不是盯着她的手根本注意不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一根老芹菜掰得特别用力。
叶诤站起来没再问。答案已经有了。
当晚,叶诤坐在宿舍,天网密匙接入食堂近三个月采购流水。诺亚铺开数据——金穗食品每周配送食材总量,按标准足以让每个学生每餐吃到两百五十克以上。但食堂实际消耗量,系统通过水电燃气反推烹饪量,只有配送量的七成五左右。缺口约百分之二十五,和匿名信完全吻合。
“那些没被吃掉的食物去哪了。”
“配送单和签收单之间存在时间差。配送周一凌晨五点,签收早上八点。中间三小时,车在河湾乡后山废弃粮站停靠,卸下一部分食材。不走金穗账面,直接流入昌隆批市场档口,周孝昌小舅子经营,市场价转卖。过去三个月至少倒卖十一吨半。”
十一吨半。一顿午餐缺二十二克,积少成多——三年从学生嘴里抠出来的食物能堆满一个粮仓。
“碗呢。”
诺亚把三维扫描图投出来——不锈钢双层隔热碗,外壁卡通图案,看着跟普通学生碗没什么两样。但ar扫描显示碗底夹层里埋着极薄的柔性电路板,连着微型压力传感器和近场通讯芯片。“容量五百毫升,底部被一层内衬抬高约一点五厘米。实际盛满约三百九十毫升,比标准碗少百分之二十二的容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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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管打多少饭,看着满的,实际只有七成八。”
“不止。内衬里埋了微型电磁干扰芯片。碗放秤上,芯片射干扰信号让电子秤读数偏高。偏高幅度固定——百分之二十二。”
“谁定制的。”
“鑫淼餐具,市里一家小不锈钢厂。法人周建国,周孝昌远房表弟。这家厂过去三年专门为金穗供货的十七所学校定制碗——每批碗内衬高度跟该校克扣比例精准匹配。河湾乡缺百分之二十二,隔壁几个有缺百分之十五的,有百分之三十的。每所学校碗不一样,原理相同。”
叶诤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他准时到食堂。
午餐铃响,学生排队,手里各拿各的碗。叶诤站在入口扫一眼——所有人的碗都一样,不锈钢双层隔热,外壁褪色的卡通兔子图案。和系统扫描完全一致。
今天午餐:米饭、土豆炖猪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后厨那女人——叶诤还没问名字——站在打菜窗口,围裙上全是油渍。给每个碗里打一勺饭一勺菜,碗就满了。米饭堆到碗沿,看着分量很足。但叶诤注意到细节:有个孩子三口两口吃完,抬头看窗口,没去加饭。
“可以加饭吗。”
“理论上可以。”诺亚说,“但碗的容量限制加饭——五百毫升的视觉感受,三百九十毫升的实际容量。孩子看着碗满了就不加了,老师看到碗满了也不觉得有问题。人体工程学层面的欺骗。更关键的是,负责检查的营养师徐美娜——她是周孝昌的妻子。每次检查前,周孝昌提前通知她,她通知各校换正常碗。”
“碗有两套。”
“对。减量碗和检查用正常碗。正常碗统一存在周孝昌办公室柜子里,钥匙只有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