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诤踏上澳门那栋灰绿色写字楼的台阶时,心里想的不是十七亿钻石,是徐蔚然掰粉笔的样子。
大三那年,金融建模课。徐蔚然站在讲台上,把一根白粉笔啪地掰成两段,左手一段右手一段。“这是变量a,这是变量b,”他说,“分开的时候什么都决定不了,但放进同一个方程里——”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没管,“就能决定一切。”
叶诤那时候坐第三排靠窗,觉得这助教有点意思。
七年后,他站在星澄珠宝贸易有限公司门口。楼道里弥漫着旧写字楼特有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电梯上升时缆绳在头顶嘎吱作响,每一下都像在问:你确定要上来吗。
七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白光。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干净。老榆木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相框,一盏台灯。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手写字——不要找我。字迹叶诤认得。当年徐蔚然批作业,就是用这种略带倾斜的字体在页脚写“思路不错,再想想边界条件”。
转椅背对着门,椅背上搭着件灰色外套,袖口磨得白。
“你比我想的来得晚。”声音比七年前哑了些,但语调没变,还是那种讨论习题的口气,“我以为菩提手串的信号断了那天你就会来。”
“你知道我会来。”
“废话。我自己写的加密协议,信号路径被反向追溯我能不知道?”转椅慢慢转过来。
徐蔚然的脸从阴影里浮出来。右脸灼伤疤痕从颧骨拉到下颌角,皮肤皱缩成不规则的纹路,像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左脸还是七年前的样子,干净眉眼,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两个人硬拼在一起。
“挺好看的,对吧?”徐蔚然笑了一下,疤痕那半边脸没动,“丙烷爆炸,温度控制得刚刚好。烧掉面部神经,不伤眼睛和大脑。荣鼎辉找的人很专业。”语气平淡得像评价实验操作规范,“实验体o号,面部神经灼伤标记完成。那封邮件的每一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为什么不跑。”
“跑去哪?脸毁了,金融行业不要。加密签名挂在幽灵账户上,跑不掉。他们给我这个位置——看仓库,看十七亿的血色钻石。”
“血色?”
徐蔚然左脸的眉毛挑起来。“你以为那十七亿钻石原矿从哪来的?”他从抽屉里拿出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照片扔桌上,“自己看。”
照片上是矿区。不是工业化的钻石矿——最原始的冲积矿,赤着上身的人在泥水里筛矿石,旁边站着端枪的人。照片边缘拍到一只手,手腕套着编号牌,手指被泥水泡得白皱。另一张里,成排简易棚屋建在矿坑边上,门口坐着女人和小孩,小孩眼睛里全是苍蝇。
“刚果金东部,卡巴雷地区。表面上叫卢巴矿业,合法矿场。实际控制在马伊-马伊武装分支手里。武装控制矿工,采出来的钻石不进入金伯利进程认证,直接走地下渠道流入澳门暗池。”
叶诤拿起一张照片,背景里一辆白色皮卡,车身上刷着褪色的字——“人道主义援助”。
“援助个屁。那辆车运的是枪。”
“你怎么拿到的。”
“七年,你以为我就坐在这里看窗户?”徐蔚然走到墙角搬开文件柜,露出后面的墙面。墙上贴满地图、照片、便签纸,红线连成密密麻麻的网。从澳门到香港,新加坡到缅甸,迪拜到刚果金,红线穿越大半个地球,汇向一个手写标签——“第四沙漏”。
“我自己查的。用幽灵账户的加密协议反向渗透,一点一点抠。卡巴雷矿区的钻石经乌干达中转,外交包裹名义进澳门。知道为什么是外交包裹吗?卢巴矿业的实际控制人在马伊-马伊武装里挂了个‘文化参赞’头衔。”
“我需要去一趟。”叶诤说。
徐蔚然看了他三秒。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塑封的矿业采购商身份卡,贴着叶诤照片,名字“周明哲”,头衔“香港某国际矿业公司采购总监”。
“早准备好了。就知道你迟早会来。”
叶诤翻过来,背面贴着黄色便签:穆坦达,喜欢抽中国烟,带两条去。
他差点笑出来。“你还查了他的喜好。”
“做助教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建模之前先搞清楚变量。穆坦达是变量,烟瘾是参数。”
七十二小时后,刚果金东部卡巴雷地区,红土路。
化名周明哲,香港矿业采购商,考察卢巴矿业钻石原矿品质。陪同的叫约瑟夫,中年黑人,脸上挂着标准商务笑容,腰间枪套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周先生,这边请。”约瑟夫的中文意外流利,“穆坦达先生已经在矿区等您了。”
矿区比照片上更大。入口两块牌子——“卢巴矿业欢迎您”和“禁止拍照”。真正让叶诤心里一沉的,是入口两侧站着的人。不是保安,是武装人员,穿无标识迷彩,端着ak,眼神像在看移动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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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察团五个人。除了叶诤,两个真正的采购商——一个比利时人,一个印度人——加随行翻译。叶诤走在队伍中间,掌心光丝悄无声息铺开,ar界面开始跳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