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指尖的温度从他手背上褪去,她垂眸拢了拢鬓边的碎,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道:“你多加小心,魔教那边……总归是凶险的。”
她没说挽留的话,也没问归期,只将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都揉进了这句叮嘱里。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闲话。
从医馆的药圃说到郊外的麦田,从春日的蒲公英说到冬日的腊梅,像是想把这两个月的时光再细细描摹一遍。
可那些漫无边际的话里,都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渐渐沉了下去,油灯的光晕也淡了几分。
苏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温软,像浸了水的玉:“早些歇着吧,别熬坏了身子。”
洛轻寒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坐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凉,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灯芯跳动的轻响。
孤枕难眠。
那些温软的药香,那些灯下的笑语,那些她替他换药时的温柔,还有方才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抬手捂住眼,指腹抵着酸胀的眉心。
他想起悬崖边的血色,想起教中叛徒的嘴脸,想起那些沉甸甸的责任,可脑海里盘旋得最久的,却是她弯腰侍弄药草时被风吹起的梢。
有些温暖,一旦沾染就再也戒不掉了。
窗外的风穿过廊檐,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接下来的几日,清河镇的日头依旧暖融融的,镇口的老槐树垂着绿莹莹的枝条,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花瓣。
医馆里的学徒们照旧叽叽喳喳,捧着药臼捣药时,会争论哪种草药的药性更烈,抓药时会为了辨认一味罕见的药材争得面红耳赤。
连带着庭院里的药香,都染上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没人察觉到异样,没人知道这个总是温声细语帮着晒药、认药的外乡人,再过几日便要远赴一场血雨腥风。
苏沅和洛轻寒依旧像从前那样相处。
清晨天刚亮,洛轻寒便会拎着水桶去药圃,将沾着露水的药草浇得透亮。
苏沅挎着竹篮走来时,他会恰好直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带着晨露的微凉。
两人蹲在田埂上拔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晌不说一句话,只听得见虫鸣和风吹过草叶的轻响,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晌午学徒们去后厨吃饭,医馆里静下来,洛轻寒会帮苏沅整理药柜,将那些晾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贴上标签。
他的动作利落,指尖划过药名的字迹,竟比学徒还要熟练几分。
苏沅坐在一旁写药方,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他摆放药包的轻响,像一温柔的歌。
傍晚收了诊,两人会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染红半边天。
洛轻寒会说起魔教的山川,说起他妹妹映月小时候的调皮捣蛋,苏沅会说起镇上的趣事,说起哪个病患喝了药后痊愈的欣喜。
他们都刻意避开了离别这个话题,像是想把这最后的时光酿得再甜一点,再慢一点。
风掠过药圃,卷起一阵白芷的清香,漫过两人相依的身影,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离别那日的天光,是带着凉意的青灰色,像是谁把砚台里的墨,轻轻泼在了清河镇的上空。
洛轻寒的伤彻底好了,衣袍被夜风拂得猎猎作响,他立在苏沅的房门外,身姿挺拔如松,却迟迟不肯抬手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