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卯时前后。青文被一股寒意激醒。
前半夜号舍里闷浊,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黏腻不堪;
后半夜凉气从四周渗了进来,竟有几分阴冷。
青文动了动,坐起身。喉咙干得疼,头也有些昏沉。
天已经亮了。
他从考篮里拿出帕子,从瓦罐里倒出些凉水打湿,擦了把脸,驱散了最后几分睡意。
头脑清醒后,身体的饥饿感袭来,肚子咕噜咕噜的叫。
他掰了块硬得能硌牙的饼,就着凉水,一点点费力地啃着、咽着。目光落在桌上散乱的草稿纸上。
睡了一晚,昨日那些思绪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晰。
他一边咀嚼,一边审视。
策问的条陈尚可,但有几处表达可以更凝练;判案题的数字和律条需再核对;
至于那篇八股文……他重读自己写的“行必有本”,眉头微蹙。
平稳,太过平稳了,四平八稳,毫无生气。
或许,还能再润色一番?
他重新研墨,开始修改。
先从策问入手。删去几句可有可无的铺陈,让开头更直接;
调整两条建议的顺序,使逻辑更顺畅;
替换几个略显生硬的词,力求表达更准确有力。
他回想欧阳修奏议中那种平实恳切、条理分明的味道,笔下遂有意朝着那个方向靠拢。
接着是判案题。他再次核算田亩、牲畜、银钱的估值,确认无误。
又将三种情形的判词细读,斟酌字句,务求引律精准,析理分明,在法理之中略顾人情。
“若致死”的判决后,他添了半句“骨肉相戕,伦常乖悖,尤堪浩叹”,稍减冰冷,多些警世之意。
最后是八股文。他反复默读,寻找可润色处。
破题不动,承题与起讲略显板滞。他试着在“忠信笃敬”这抽象道理上,略加比喻。
“犹舟之有舵,涉波涛而不倾;犹室之有础,历风雨而弥固……”
于起股、中股处将论述稍作曲折,避免一味平铺。
他谨守八股格式,只求在框架内,让文气稍畅,说理稍活。
修改时阳光慢慢爬上考案,照亮他低垂的侧脸和凝神运笔的手。
其间,巡场的考官缓步经过两次,目光掠过青文号房。
青文写的专注,竟丝毫没有察觉。
不远处某个号舍里,传来极几声闷咳,似是有人染了风寒。更隐约处,似乎还有抽泣声。
贡院内弥漫着汗酸、食物馊味以及隐隐约约的臭味,沉闷得让人胸口堵。
青文只屏息凝神,将心神收束于笔尖。
改罢,他又从头细读一遍,检查错漏,特别注意避讳字,确认无误,心下稍安。
巳时初,开始誊抄。他写得很慢,既要把字写出风骨又要准确无误。
阳光渐烈,号舍内复又闷热起来,青文额角渗出细汗,也只是偶尔用袖子抹去,不敢停顿。
午时,饭食送来。青文匆匆吃完,立刻继续抄写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