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站在满地的红绒托盘中间,胭脂色的裙摆拖在身后。
她的目光从那些赏赐上一一扫过,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看了几件,拿起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再拿起一对碧玉镶金缠枝莲纹簪看了看,也放回去。
最后她站在敞开的紫檀木箱前,双手往腰上一叉,嘴唇微微嘟起来。
“这么多东西,”她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尾音拖着几分不满,“连一件合心意的都没有。”
身后的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宝珍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刚摘下来的梳篦,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敢接话。
林玉转过身,裙摆在地上旋出半个弧。
她看向裴砚舟,下巴微微扬起,方才还蹙着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整张脸像云开见月一样亮了起来。
“裴公公。”她叫他。
“奴才在。”
“本宫要戴着陛下赏的饰去给皇后请安。”她歪了歪头,鬓边步摇的金穗子轻轻晃荡,“裴公公觉得,哪一件更称本宫?”
裴砚舟的目光从地上那些赏赐上扫过,神色不变。
旁边的陈德海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这位裴掌印是什么人?
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九千岁,朝堂上弹劾他的人第二天就会被锦衣卫请去喝茶,皇帝穿什么衣服都是他递过来的,贵妃娘娘让人家给她挑饰?
这简直比使唤皇帝还让人害怕。
但林玉显然不在乎。她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堆赏赐,手指在几个托盘之间随意的晃来晃去。
“这支太老气。”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扔回去,“这颜色配不上本宫今日的衣裳。”
她又拿起一支羊脂白玉雕兰花纹簪,举到眼前看了看,搁到一边:“这个倒是还行,但也太素了,本宫今日要艳压群芳的。”
再拿起一支红珊瑚雕牡丹花簪,对着光看了看,这回倒是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裴砚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脸上还是温和到挑不出错处的笑。
林玉端详了片刻,把红珊瑚簪子往托盘里一丢,两手一叉腰,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耐烦:“裴公公。”
这一声,比方才那一句重了几分,语调还是嗲声娇气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多过像是在脾气。
换作别的主子这样使唤九千岁,太监宫女都得吓跪,偏偏她说得不耐烦里全是娇气,好听得紧。
裴砚舟抬起头。
林玉正好转过身来,视线不偏不倚地和他对上。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棂里斜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不说话,只是微微歪着头看他。眼尾微挑的弧度在光里拉出一道浅淡的阴影,睫毛掀起来的瞬间,瞳孔里像是碎了一把星子。
裴砚舟先移开了视线。
那一瞬的动作,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垂下眼帘,走到她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微微弯下腰,目光在面前那一排托盘上扫过。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手指悬在一支支簪钗上方,不急不缓地移过去,最后落在一支赤金镶珠华盛上。
华盛不大,用极细的金丝累成芙蓉花的形状,中间嵌了一颗拇指肚大小的南珠,成色极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光。
“娘娘,这支华盛配您的衣裳,既不喧宾夺主,又能压得住胭脂色的浓艳。今日请安,戴华盛比簪步摇合规矩,也不会被挑出错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玉鬓边的步摇上,笑了笑,“娘娘天生丽质,不必太繁复的点缀。这支华盛反而恰到好处。”
林玉偏头看了一眼他挑的东西,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亮起笑意。
她上前一步,微微低下头,把鬓边的碎拨到耳后,露出一截白腻的颈侧,声音娇滴滴的:“裴公公既然挑了,就帮本宫戴上吧。”
语气是趾高气昂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