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意先于理性地涌入他的心头,而后,是一阵战栗。
……高嵘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什么,他还能再闻见高嵘的气息呢。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脑袋是一团浆糊,可他却非理性地觉得高嵘已经死了——如果高嵘没死,他又怎么会身处这样的地狱里呢。
可模糊的视线还是勾勒出了一个人形。池兰倚就在此刻泪盈于睫:“高嵘?”
他哀伤地看着高嵘,好像高嵘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他会在精神病院里看见高嵘呢?池兰倚浑浑噩噩地想,难道,他真的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他疯到看见一个死人,还疯到把一个死人当成唯一的救赎。
而且这个死人应该是这世上最恨他的人。无论是幻觉里,还是今生。
死人的阴影倾轧到了池兰倚的身上。出乎意料的,池兰倚不想逃。他颓丧地缩在角落里,心想如果高嵘是来向他索命、来带他下地狱的,那他就随着高嵘走好了。
他和高嵘总会走到这样两败俱伤的地步。即使死去,他们的灵魂也会在暴雪里无止境地纠缠撕咬。可在自暴自弃时,他听见高嵘冷冷的声音:“站起来。”
“……”
“门开了,站起来,走出去。”
高嵘的灵魂在对他说话吗?那个对他充满恨意的灵魂在叫他站起来、走出地狱?
忽地,池兰倚听见了呼吸声——还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压抑的体温。他一怔,手指先于思考行动,如疯了般地抓住高嵘的手腕。
在皮肤相接的瞬间,心跳和温热的触感如玉石俱焚般地,在他的掌心里爆发。
高嵘是热的。
高嵘的心脏在跳。
高嵘还活着。
池兰倚下意识地往高嵘身上靠去。那一刻他的思维依旧如浆糊,可他绝望地、激烈地靠近这活着的证明。他是如此地狂热,以至于高嵘在说什么,他都听不清。
“救救我……”池兰倚颤抖着说,“不管你想带我去哪里……救我……”
他重复着不知是现实里的、还是幻觉里的话,就像无尽的地狱里终于出现了一枚蛛丝。可池兰倚感觉到高嵘在挣扎,高嵘在掰开他的手指,好像想要他冷静一点。
池兰倚终于哭了。他如此害怕,只怕自己放手时,高嵘的体温就会消失:“……不要离开我。”
掰着他手指的手终于停下了。
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池兰倚只是紧紧地握着他手中那生命的气息,直到高嵘说:“我可以带你离开。”
池兰倚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大哭出声,想要紧紧抱住高嵘,想要破碎地对高嵘说他还爱他——是“还爱”,不是“爱”。
直到高嵘又说:“但我是一个商人,我看重价值。”
那一句话就像一个信号,击碎了池兰倚的所有妄想。
池兰倚像是被冷水泼了一下。骤然间,他醒来了。他惶然抬头,看见高嵘冰冷强势的脸——还有高嵘背后的、矫治中心的白墙。
池兰倚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过。
他都想起来了。他是19岁的池兰倚,他和高嵘谈过一场失败的恋爱,他激烈偏执地和高嵘分手,拿着金奖回家,却被家人送进精神病院,在强行“治疗”中产生了无数破碎的梦。
这就是他的现实。
可如果那些梦都是虚假的幻觉的话,方才那种痛苦的、破碎的预感怎么会如此真实?就像他曾真的和高嵘在一起十二年,高嵘也曾真的在他面前死过一次,所以在再次看见高嵘时,他才会如此心如刀绞。
池兰倚依旧怔怔的。猛然地,他又想起一个证据——曾被他视为疯话的高嵘的那句“我重生过”。
噩梦渐渐凝固成事实,寒意骤然侵袭。高嵘就在这一刻说出了下一句话:“我不会再喜欢你这样的,脆弱又不稳定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冷漠、卑鄙,爱你这件事于我而言太费力气。所以,我干脆如你所愿,把你当成工具。你长得还算漂亮,还会做那么几件衣服,所以你在我眼里,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那句话就像是镜子在面前打碎时的、无可挽回的声音。
池兰倚惶然地看着高嵘。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认识高嵘了——无论是在幻觉里,还是在现实中。
幻觉里,现实中,高嵘都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高嵘一直对他如此执着——执着到让他恐惧的程度。
但高嵘继续说:“我想来想去,你现在只有一点用处——做我手中的资产。我开了家时尚公司,你带着你的脸,去做公司面上的招牌。我会打理你的一言一行,你对外的形象,从此就是我给你塑造的形象。”
高嵘说,他再也不会喜欢池兰倚。高嵘说,池兰倚只是他的资产。
池兰倚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他觉得好像还有一个自己在脑海里尖叫嘶吼,要让他立刻崩溃爆发。但高嵘强行按住池兰倚的手,他下一句冷酷无情的话让池兰倚再度失声:“除此之外,我会让你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我会包装一个你们时尚圈最爱讲的那种爱情故事——天才设计师和好心投资人。然后,靠着它把你的设计卖出去。作为交换,我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池兰倚无言。
高嵘追问的模样咄咄逼人:“怎么样?”
他强硬而冷酷的模样,让池兰倚心底深处的某个核终于被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