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操作不规范、又叫嚣着在当地有势力的施工队被高嵘彻底地收拾了。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高嵘实在是一条外地强龙——而且他家族的生意与纽约、与S市都有千头万缕的联系。他只要动动手指,池兰倚就能看见强权强钱为一切开路的、摧枯拉朽式的强大。
高嵘找了另一家可靠的施工公司。他们曾为了几家奢侈品在S市的门店与秀场装修。他让这些工作人员日以继夜地运转,并保留了池兰倚“留下废墟”的构思。
即使有最专业的团队,池兰倚也每天来秀场,事无巨细地指导他们施工。
高嵘也总在秀场里——或者说,是这个池兰倚执意租下的剧场里。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自己工作的事。可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项目的潜在隐患,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一锤定音。
即使他和池兰倚私底下还是很少交谈,他们也这样心照不宣地合作了起来。高嵘渐渐开始自然地主导秀场的搭建、与工程组的连接。他也为池兰倚的首秀邀请了更多嘉宾——凭借高家的势力,和他自己的关系。
而池兰倚也渐渐地开始默认高嵘在这些事务中占据主导权。他只是病态且苛刻地管理着艺术方面的事,从每一个模特,到每一个look。他经常很晚不睡,整日整日地泡在剧场里,只为了将某个细节锤炼至完美。
池兰倚的严谨和完美主义在尚未被市场验证成功时,不会被合作者们视为大师的优点,反而会被合作者们视为龟毛与多事。好几次,模特们都和池兰倚发生了轻微的冲突。
而在华尔街说一不二的高嵘则会亲自去和模特们沟通解释,希望她们能配合池兰倚的工作。
高嵘和池兰倚在秀场像是光和影子。在商业和谈判方面,高嵘是光,池兰倚是躲在试衣间里的影子。在走秀和艺术方面,池兰倚是光,高嵘则是站在角落里注视场面的他者。
他们只为有限的事情交谈——比如事务上的合作,并且谨慎地不对彼此负责的领域提出任何意见。
随着走秀的时间一日日靠近,高嵘在公司的朋友也好奇地发消息给高嵘,问高嵘到底在中国干什么,怎么去年去了一趟S市后,今年一个劲地往中国跑。
高嵘知道自己的异常行为或许会成为他事业生涯上的一个隐患。华尔街不喜欢太不可预测的冲动的人。
可他无心处理这些。池兰倚搭建的秀场越是清晰地出现在高嵘面前,高嵘越是能惊艳地感觉到,一个奇迹正在他的面前发酵。
池兰倚给他带来的冲击和感受,是纽约和巴黎的所有展出,都未曾给他带来的。
只是,他依旧忧虑这些设计能不能卖出去——即使他并不质疑池兰倚在艺术上的成功。高嵘只能尽可能地邀请他认识的、所有能对池兰倚带来帮助的“嘉宾”,希望他们可以帮上一点忙。
有时,他在剧场里什么都不干,只是注视池兰倚的侧脸。池兰倚总是面色苍白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模特们一遍遍排练,像是一枚玉石。
高嵘想,他的确在为池兰倚的才华倾倒。即使那五百万全部打了水漂,他也庆幸自己能用那些无聊的金钱,塑造了这样一场华美的盛宴。
S市的街头小巷挂起了池兰倚秀场的宣传海报。高嵘找了宣传公司,让他们在网上为池兰倚做矩阵式推广。几张图透,一段视频,池兰倚的一张照片,成功让池兰倚轰动了全网,让他的秀场成了S市的美学爱好者们这个月最期待的活动。
面对这些商业性的宣传,池兰倚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温顺地配合了高嵘的所有活动。
秀场的最终时间被定在六月一日。高嵘的千封邀请信得到了热烈的回应。无数有名人士将乘坐高嵘包下的飞机,飞往S市。
而池兰倚,也终于为他的走秀敲定了最后的流程。
5月31日,走秀的前一天,在所有模特离开后,池兰倚依旧留在剧场里。
他站在二楼,抚摸栏杆,闭上眼睛嗅着剧场里的空气,像是在紧张中幻想明天首秀的场景,幻想着灯光照下来的那一刻。
睁开眼时,舞台上空空如也。但池兰倚很快发现,剧场里并非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还有另一个人在剧场里。
高嵘正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看他。
在池兰倚睁开眼后,高嵘想对池兰倚笑笑,然后离开——就像过去半个月里,他总是做的那样。
可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池兰倚从背后叫住了他。
“高嵘。”池兰倚的声音颤颤的,“你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
高嵘走向池兰倚。在他靠近时,池兰倚明显瑟缩了一下——像是冷漠抗拒的面具终究挂不住了似的,侧身看向舞台。
他偏着头,高嵘则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趴在扶手上。
高嵘就像不在意池兰倚不正视他似的,只是和池兰倚一起看着空空荡荡的舞台。他在池兰倚的忐忑中沉默了很久,直至发出一声轻笑。
“或许是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吧。我愿意为了无上的才华倾倒,也愿意为了这份才华低头。我要亲眼看着一个伊卡洛斯飞起来,在那之前,我不能看着他摔死在烂泥里。”高嵘说,“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池兰倚捏着栏杆的手指微微发白,好一会儿,他像是有点难以置信地说:“……天才吗。”
“嗯。”高嵘斩钉截铁,“天才。”
“所以,像你这么傲慢固执的人……愿意为了我的才华让步?”池兰倚还是有些怀疑地说。
高嵘看向池兰倚,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愿意。”
池兰倚手腕颤得更厉害了。高嵘继续说:“池兰倚,你本该是这世上最不需要怀疑这件事的人。毕竟没有人比你更相信自己的才华。”
在池兰倚眼圈红起来前,高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投了五百万,还搭上了我的名誉和时间。所以明天,你最好别让我输。”
“嗯……”池兰倚低头,他哽咽着说,“我会的。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没有看错我。”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高嵘一下。高嵘为那含着泪水的眼睛震慑。
他从池兰倚的眼里看见了依恋,也看见了执着。
这个夜晚,在他们指尖短暂相触的滚烫温度中无疾而终。第二天傍晚,秀场开始了。
如果说,在秀场开始前,高嵘还对池兰倚设计的商业成功率抱有怀疑——他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观众,看着里三圈外三圈的媒体,心里满是踏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的不安。
但在第一个模特出场后,在看见那些媒体们奋笔疾书的动作、听见那些吸气的声音后,高嵘便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
池兰倚成功了。
又或者说,是他和池兰倚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