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想这么说,可最终他还是换上了他惯用的温柔语气:“只是有点感冒。期末太累了……我有点生病了。”
“哎呀!期末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呀!又熬夜学习了吧?你啊,从小不声不响的,就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要强……”
母亲絮絮叨叨的关怀让池兰倚鼻子一酸。他努力克制住这份酸楚,转移话题道:“妈妈,不说这个了,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家里现在怎么样啦?爸爸和哥哥还在烦心么?”
池兰倚复又问起家里的事。他手指刮着手机,想着自己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穆柔却兴高采烈地说:“你哥哥昨天回家吃饭。我听他说,事情要有转机啦!”
“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有个大集团——叫黑曜资本什么的,要投资我们家的医院。你哥说有他们在,我们指定能熬过这一节了。”穆柔说完,又开始对池兰倚殷殷嘱托,“囡囡,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那都是你爸爸和你哥哥要干的。你还没毕业,好好读书就好了。”
“……嗯。”池兰倚说。
穆柔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对了,期末考得怎么样?你要好好学习啊囡囡,等你毕业了,就也能帮上家里的忙了。到时候你爸爸和哥哥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刮目相看吗?
那一刻,池兰倚快要遏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他好想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母亲,告诉她自己根本没有在学他们要自己学的专业,他跑去学设计,他配不上母亲的关心,他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可他也想同时对母亲说,他在设计大赛里拿了金奖,现在全欧洲的人都在说他的名字。他还和MQ合作了——就是那个奢侈品牌MQ,他母亲也买过MQ的几双鞋和十几件裙子。
池兰倚想说,我是骗了你们,可我也会让你们骄傲的。
他几乎要将真相脱口而出,可穆柔这时说:“对了,你陈阿姨去巴黎玩了,你知道吗?”
“陈阿姨?”
“就是前几年经常来家里和我打牌的那个呀!她还夸你长得好看,让她印象深刻。”穆柔语气里带了点对儿子的自豪,“今年家里忙,我都好久没和她联系了。前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问你是不是也在巴黎读书。她还说她有个侄女和你是一个学校的,有机会的话大家一起吃个饭。”
一个学校……
池兰倚脸色骤然惨白。他当然知道,在穆柔心里他就读的学校绝不是F大。他连忙说:“妈妈,我最近有点忙……”
“还在忙?暑假都到了呀。你陈阿姨说她侄女半个月前就放假了。囡囡你还在忙?是不是每个系不一样啊?”穆柔疑惑道,“哎呀,说来也是。你从出国后就没怎么回家了。今年过年时你就回家待了三天,又跑得飞快地回去了。你们专业怎么这么忙呀?”
“嗯,我就是……就是事情太多了。”
“我把你微信推给陈阿姨了啊。一会儿她来加一下你。她以前和妈妈是一个舞蹈团的,争过主舞位置,你要帮妈妈争面子哦。”穆柔嘱托,“好吗?”
池兰倚攥得关节发白,他顿了顿,狠下心似地:“妈妈……要是有一天,我能拿一个很大的奖回来。但它可能,不是你希望的那种奖,你会为我骄傲吗?”
“不是我希望的?那是什么奖?”穆柔困惑地说,“囡囡,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池兰倚麻木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没什么,妈妈。”他说,“我先挂电话了。”
“哦……你是不是参加什么建模比赛了呀?”穆柔开玩笑地说,“别紧张,囡囡,只要能拿到名次,不管是多少名,妈妈都会为你骄傲的。”
电话挂断。
池兰倚靠在石柱上,慢慢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他在心里问自己,祈求家人的认可,是一种妄念吗?
又或许,这也是一种能实现的可能呢?就像穆柔说的那样,只要是有名次,她都会为自己骄傲的。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一条好友申请。池兰倚低头时,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高嵘正站在远处看着他。
池兰倚却没动弹。他通过申请,和他打招呼的、名为陈珂的女人,大概就是穆柔说的那名“陈阿姨”了。
对于穆柔的要求,池兰倚一定会好好完成。他客气地叫了声“陈阿姨”,对方反应的热烈却超乎他的想象。
“兰倚,阿姨最近太忙了,不然早就该来看看你了。你明天或者后天有空吗?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啊阿姨,我请您吧,在这里我算是东道主嘛。”
“哈哈。难怪柔柔说你长大了,还真是有你哥哥那个样子了。对了,我听柔柔说,你现在是在E大读书吗?”
池兰倚撒谎:“嗯嗯。”
“我侄女也在E大读书,吃饭时我把她一起叫上?你是她学长,她可得向你学习呢。”
池兰倚面不改色:“我也就比她早读一年书,没办法教她什么的。不过要是能帮上妹妹的忙,我就太高兴啦。”
“哈哈,那就好。”陈珂说着,忽然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兰倚,你怎么都不怎么发朋友圈啊?看着不像是学经济的人啊。”
池兰倚忽地从陈珂的话里嗅到几分微妙的气味。
定好吃饭时间后,池兰倚还在不住地看手机。终于,高嵘走到他身侧:“兰倚,我们明天一起去蒙马特那边好吗?我听说那里最近有个不错的集市。”
“我约了和人吃饭了。”池兰倚说。
“和谁?”高嵘问,“哪个朋友吗?”
池兰倚无端地觉得暴躁。
“是啊,我有很多朋友。他们也没必要都得认识你。”池兰倚冷冷地说,“明天我要一个人去聚会,你不要和我一起去。”
高嵘顿了一下:“我可以送你去吗?”
“不可以。”池兰倚说。
他本以为高嵘会生气——高嵘也的确如他所料般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很快,高嵘平静地说:“可以——如果你希望的话。”
池兰倚反而无话可说了。尤其是当高嵘又补充:“需要司机接送的话,你说一声,我安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