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简单地重复,不解释,好像孩子在赌气。
高嵘不再说话了。直到服务生上菜,他也始终一言不发。池兰倚看他这副模样,隐隐约约的,竟然也有点窝火。
在餐桌上,池兰倚一直恪守着父母要求他做的餐桌礼仪。可今天,池兰倚故意重重地把刀切到了餐碟上。
餐碟和刀相撞,发出清脆激烈的声音。池兰倚抬起一点眼睛。他看见高嵘依旧平静。
池兰倚抓着刀叉的手腕更加用力了。
高嵘好像真的完全不在乎池兰倚的失礼。他冷淡而快速地用完餐,而后,就坐在池兰倚的对面,自顾自地开始用手机处理公务。
——在池兰倚眼中,高嵘在刻意向他摆出一副“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里该有的成熟姿态”似的神情。
池兰倚更用力地把餐盘敲得邦邦响。直到他用完餐,餐盘敲无可敲。
很快,主厨过来询问他们今天的菜品怎么样。
池兰倚抢在高嵘前开了口。
“我觉得——非常棒。黑松露的点缀很可口,鳕鱼非常新鲜。”池兰倚优雅地用长句说着,嘴里蹦出来一个又一个他平时不会用的、过于高级的形容词汇,“总之,我非常喜欢这一餐。”
高嵘总算抬起眼了。可高嵘只看着主厨。他姿态冷冷的,好像并不在乎池兰倚在说什么。
池兰倚觉得,即使自己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此刻的他在高嵘眼里也一定是在无理取闹。
他们从餐厅里出去。莱雅又出现了,这次池兰倚很勉强、但也努力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莱雅嗅到气氛的微妙。她看看池兰倚,又看了一眼高嵘。在瞧见高嵘的神色时,她微皱眉头的模样几乎带了点惊讶。
“很高兴认识您。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在暗潮涌动中,池兰倚用最优雅的姿态,对莱雅如是道。
高嵘只是平静地行走。在众人面前,他们只是若无其事般地一起进入车内。
可在池兰倚刚系上安全带时,高嵘就一脚发动了汽车。
强大的后坐力让池兰倚感觉自己快被车靠背压扁了。他仰靠在副驾驶上,从牙缝里发出声音:“高嵘!”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这样称呼高嵘。
高嵘不语,只是开车。灯光在他冷冰冰的脸上流过,直到灯光终于稀疏,车开到野外,他才停下了车。
看着窗外蒙蒙的树林,池兰倚头一回的,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预兆。
他侧身去解安全带,手慌得开始滑。高嵘却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池兰倚一抖,他忽地意识到,高嵘是一个对他拥有着绝对力量的年长男性。
而他,正独自坐在高嵘的车内。
可池兰倚不肯承认自己害怕,只好盯着虚空里的一处,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
下巴被挤压的力道加重了。高嵘沉沉地对他说:“池兰倚。”
连名带姓。
顿了顿,高嵘放轻了手上的力度,又慢慢地说:“别惹我生气。”
池兰倚不能动弹。
他知道自己在高嵘的车上,知道高嵘刚才一脚油门把他们踩到了荒郊野外,还知道,高嵘的怒气正在失控。
可他偏偏不想低头。池兰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觉得莱雅很美、很适合做模特,仅此而已。他没有对高嵘说坏话,也没有无端地指责过任何一个人。
池兰倚不低头,高嵘也不动。他沉沉地看着池兰倚,像是决心这次绝不让步,眼神越来越阴冷。
忽地,池兰倚觉得高嵘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父亲逼迫他承认错误时的眼神一样。
小时候。好像曾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母亲的梳妆盒被摔坏了。明明是哥哥做的,可在家长面前,哥哥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了他:“肯定是池兰倚干的。他平时就那么娘,总喜欢玩女人的东西。肯定是他偷妈妈的梳妆盒去玩了。”
父亲闻言当场扇了池兰倚一个耳光——不只是因为他认为池兰倚摔坏了母亲的梳妆盒、还撒谎,还因为他认为他发现池兰倚又在玩女人才玩的东西。
但最让池兰倚痛苦的,并不是那个耳光。而是母亲在事后温柔且心疼地给他上药,却在叹息之后说:“囡囡,你以后别玩那些,不就好了?”
这一刻的高嵘又让他想到父亲的那个耳光。池兰倚骤然恐惧,一时间竟然有了个荒谬的联想。
——高嵘也会像他父亲一样扇他耳光吗?
不知不觉的,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下巴上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池兰倚听见高嵘怒气消散了似的、有些压抑又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别哭了。你怎么总是……爱哭。”
在说出最后几个字时,高嵘的声音很轻,不自觉地柔软。
带了点怀念的味道,甚至还带了点自厌。
池兰倚却是一怔——他哭了吗?
他下意识地去擦拭自己的脸颊,在接触到湿润的液体后,池兰倚骤然呆住。
这也太丢人了。和人连架都没吵就哭,像个什么样子?
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们又会扇他耳光吧。
可不知怎的,池兰倚越想忍耐,他的眼泪就越是忍不住地往下掉——就像眼泪失禁了一样。
他只能自暴自弃地靠在副驾驶上,不停地落泪,好像他的眼睛是一对关不上的水龙头。池兰倚反复告诉自己,反正坐在他对面的是高嵘,又不是别人。他在高嵘面前又不是没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