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高嵘说的那样,他生活里的很多麻烦消失了。雷诺被打发去了非洲,没人再问他生病的事。
就连Sacha,池兰倚也在几天后听见了他被停课的消息。
Sacha平时就喜欢与同学交际。他的听课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多人四处打听Sacha的学术不端行为是怎么被曝光和处理的。
池兰倚知道一切真相,可他什么都没说。而且,也没有人会问到池兰倚的头上。
内向和沉默成为了池兰倚置身事外的最好理由。没有任何人会把这隐秘的报复联系到池兰倚的头上。
池兰倚就这样变回了一个安全的大学生。甚至从表面上看,他比过去的每一刻还要安全。
只是每个夜深人静时,池兰倚都会离开工作室时想,有能力把这些混乱的杂音从他生活里排除出去的人,是高嵘。
脚踝上的皮绳会因为这个想法缠绕发烫,像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他,有人曾在那里落下一个吻痕。
吻痕已经从皮肤上褪去,却有另一种让池兰倚不安的东西从灵魂里萌发出来。
池兰倚的同学首先发现了这份变化。在一次课程作业中,Amy无意中提道:“池兰倚,你知道吗?Marco最近的进步真是翻天覆地。”
“为什么?”
“我在studio里看见他未完成的作品。他在戏剧化表达上的能力简直……我说不好,我还以为我看见了下一个JohnGalliano呢。”Amy用她一贯夸张的语气说,“他以前的设计水平……怎么说呢?像是把ChristianLacroix破产前的挣扎和廉价的高饱和的荧光笔混在了一起,俗不可耐。”
“你说的是哪件作品?”另一个同学把脑袋探了过来,“Marco吃什么药了?进步这么大。”
池兰倚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把耳朵竖了起来。
“就是那个他还没做完的课程作业啊。一个项圈,白色蕾丝底,表面由黑色皮条编织成网,嵌了一堆碎镜片、珍珠和金属刺进去的。一看就是Marco天天嚷着要做的那种。”Amy说,“说起来,Marco也在那门课上吗?”
“没有吧?”另一名同学愣了一下,“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去上课?”
Amy也困惑起来了:“不是Marco?那能是谁做的……”
“……是我做的。”
两个同学同时看过来。池兰倚承受她们的注视,觉得自己如在承受一场被迫暴露的酷刑。
“……你?”Amy错愕地说,“它和你的风格看起来完全……”
铃声响了,池兰倚匆匆起身收拾东西:“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别急着走啊!池兰倚,这是你在尝试新的技法,还是这是你最新的想法?”Amy喊着,“真奇怪,我感觉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你不是喜欢那种克制的优雅风格吗?难道你其实喜欢追求刺激?”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池兰倚如芒在背。
即使Amy曾夸奖他,池兰倚也感到强烈的、被迫把自己拿出来给人评价的不适。
而且,那不是他愿意展露出来的那个自己。
“池兰倚。”在经过走廊时,池兰倚被Theo叫住,“这周末是情绪板的定稿日。这次你可别忘了——上次的讨论会,你就没来参加。”
池兰倚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Theo。
他刚想糊弄两句,就听见Theo说:“我听说,你在情绪板上改了挺多地方的……怎么,不想再在雨水里建立压抑的秩序了?”
池兰倚一僵,不过面对Theo,他仍然淡淡地说:“我想,我找到了更好的表达方式。”
“是么?你的嘴皮子一直挺厉害的。真可惜我比不上你。露露到现在还在问我你的事情。”Theo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池兰倚猜测那个露露大概是之前在沙龙里看着自己流泪的那个女孩。他沉默了一下,又想到那个女孩拥抱雷诺时的样子。
那一刻的被背叛感还是让他感到刺痛。
于是,池兰倚决定装作自己对这潜在的争端一无所知。
“我真想不通,天哪!她竟然到处打听,得知了你的住处、又跑去你的公寓楼下等你!”Theo忿忿地说,“我认识她五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的……她怎么会喜欢……”
说到这里,Theo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以擅长社交自居的Theo像是不能容忍这种落败从自己口中被说出来。他顿了顿,又转而用居高临下的、打量的眼神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实在是没兴趣参与这样的雄竞戏码。他正想离开,又听见Theo有点奇异地说:“对了……你知道Sacha被停课了吗?他还有可能被开除。”
“Sacha被停课了?”
池兰倚表现得像是一个茫然的、对外界毫不关心的内向者。
“那也是他活该。”Theo耸耸肩,眼里满是对剽窃者的鄙视,全无从前和Sacha哥俩好的模样——似乎这一件事发生后,Sacha就再也不是他的朋友了,“我从来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现在想想,以前和他吃的每一顿饭都那么恶心……”
“好吧。”池兰倚说。
“不过,好巧啊,他被停课这件事就发生在你从沙龙里离开之后——”Theo探寻地看着池兰倚,“——你知道什么吗?”
原来戏眼在这里。
和那些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打探着八卦的同学们比起来,参加了那次沙龙的Theo才是真正能接触到事件内情的人。
难怪,他会来找自己问。
“……我不太清楚。你知道的,我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关心。”池兰倚说。
Theo还是想从池兰倚脸上看出破绽似的,他又说:“那天在沙龙里,在你呕吐之前,我看见Sacha对你说了句什么话。他说了什么?在离开沙龙后,你去哪里了吗?”
池兰倚看着Theo,油然而生出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还是这样的,不断地向他打探的目光,不断试图揣摩他和判断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