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布正暗自感慨,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朝村口走来。为一人,身材高大魁梧,比常人足足高出半个头,虽然穿着朴素的青色短打,但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沉稳剽悍之气。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神锐利有神,嘴角似乎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观之既觉亲切,又不失威严。
“是赵游缴来了!”
“看这气度,八九不离十了!”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语。曹子布也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衫,上前几步,对着来人抱拳行礼,朗声道:“敢问,来者可是赵砚赵游缴当面?”
赵砚目光扫过眼前这十几条汉子,高矮胖瘦,形貌各异,有的眼神闪烁,有的面带倨傲,有的则纯粹是看热闹的好奇。虽然看起来大多不像“良民”,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失望,反而升起一丝奇异的情绪。自己主动招募,和名声在外、有人主动来投,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前者是“求”,后者是“引”,后者无疑更让人有成就感。
“正是赵某。”赵砚抱拳还礼,脸上露出笑容,“诸位英雄远道而来,赵某有失远迎。不知诸位是……”
“在下曹子布,大安县三德乡人,这些都是随我同行的兄弟。”曹子布不卑不亢地答道,顺便侧身,让身后众人上前见礼。
“赵游缴,某叫曹有才,也是三德乡的!”
“俺叫曹高兴,跟子布哥是同乡……”
众人纷纷报上名号,大多带着“曹”字,显然是同乡结伴而来。轮到那邋遢汉子老许时,他挤到前面,眯着眼仔细打量赵砚,越看越觉得眼熟,尤其是那高大魁梧的身板和略带几分熟悉的眉眼。他试探着叫道:“你……你是……赵三郎?”
此言一出,曹子布等人都是一愣。曹有才更是低声呵斥:“老许,休得无礼!怎可直呼赵游缴名讳?”
赵砚也是一怔,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眼带血丝的汉子,脑中快搜索着前身“赵老三”那混乱不堪的记忆碎片。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刘老五,一个同样嗜酒如命、好赌滥嫖,甚至比前身更不堪的混混。前身只是啃老败家,这刘老五则是真的人渣,为了赌资和酒钱,连妻女都卖了。不过此人倒有一点,对所谓的“朋友”还算“讲义气”,前身落魄时,两人曾一起在破庙里喝过几次掺水的劣酒。
“你是……刘五哥?”赵砚迟疑道。
“哎哟!真是三郎兄弟!”刘老五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赵砚的胳膊,扭头对曹子布等人炫耀道:“子布!有才!看见没?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我在小山村的过命兄弟!赵老三!哎呀呀,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刘老五的兄弟,如今都当上朝廷的游缴老爷了!真是祖宗积德,祖坟冒青烟啊!”
赵砚心中一阵腻歪,这刘老五的“光辉事迹”他可没忘。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惊喜”的笑容,顺势抽回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刘老五的肩膀,亲热道:“真是刘五哥!多年不见,你……风采依旧啊!怎么,这是混出头了,带着兄弟们来看望老弟了?”
刘老五被赵砚拍得身子晃了晃,闻言更是得意,咧嘴笑道:“啥混出头,就是听说咱大安县出了个了不得的‘赵孝子’,义薄云天,礼贤下士,专门收留咱们这些走投无路的好汉!我一打听,嘿,居然是小山村的!再一细问,好家伙,赵老三!我当是谁呢!这不,立马就带着子布兄弟他们投奔你来了!三郎,不,赵老爷,以后咱们兄弟可就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这番话说得粗鄙直白,全然不顾旁人眼光,仿佛赵砚达了,照顾他是天经地义一般。
赵砚哈哈一笑,转向曹子布等人,朗声道:“刘五哥的兄弟,就是我赵某的兄弟!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赵某已命人备下薄酒粗食,为诸位接风洗尘!请随我来!”
曹子布本以为赵砚骤然迹,见到刘老五这等不堪的旧识,即便不当场翻脸,也会冷淡疏远。没想到赵砚不仅热情相认,还如此给面子,言语间全无半点嫌弃鄙夷之色,这份气度,倒是让他刮目相看。看来此人,并非那种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人的凉薄之辈。
“有劳赵游缴了。”曹子布拱手道谢。
“诸位请!”赵砚侧身引路,却并未直接带他们去吃饭的地方,而是笑道:“饭菜还需准备片刻。既然诸位是第一次来我赵家村,不如先随赵某在村里逛逛,也让赵某略尽地主之谊,向诸位介绍一下这赵家村的薄产?”
“逛啥呀逛!”刘老五迫不及待地嚷道,“三郎,哥哥我这一路走过来,腿都快走断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赶紧的,好酒好菜端上来,再弄点柴火给大伙烤烤,这鬼天气,忒冷了!”他俨然一副主人派头,对着赵砚号施令。
赵砚脸上笑容不变,依旧和和气气道:“刘五哥说的是,是赵某考虑不周了。锅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爷!”麻锅盖连忙上前。
“你先带刘五哥和诸位好汉去宴客厅歇息,让厨房抓紧准备,好酒好肉,管够!”赵砚吩咐道。
“是!”
刘老五闻言,更加得意,拍着胸脯对曹子布等人道:“瞧瞧,还是我兄弟够意思!兄弟们,走着,今天敞开肚皮吃!”又转头对赵砚道:“三郎,你放心,以后有啥事,哥哥我替你摆平!这大安县,还没我刘老五摆不平的事!”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连曹子布都听得眉头大皱。人家主人客气,你倒好,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如此反客为主,不知进退,实在令人侧目。
曹子布终于忍不住,出声道:“老刘,吃饭不急在一时。赵游缴盛情相邀,带我们参观村落,是看得起我们。咱们既然是来投奔,岂有挑三拣四、反客为主的道理?”
他这话看似在说刘老五,实则是说给所有人听,也是在向赵砚表明态度:我们不是纯粹来混吃混喝的。
赵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再次认真地打量了曹子布一眼。此人虽然落魄,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坠的傲气,与周围那些或油滑、或粗鄙的汉子截然不同。他腰间挎着一柄朴刀,刀鞘虽然陈旧,但保养得不错。更重要的是,赵砚注意到他虎口和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而是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痕迹。这是个练家子,而且可能见过血。
赵砚之所以提议“游村”,一来是想向这些“慕名而来”的江湖客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和潜力,二来也是想借机观察一下这些人,看看这群“歪瓜裂枣”里,有没有值得淘换的“真金”。如果都是刘老五这样的货色,那好吃好喝招待一顿,给点盘缠打走便是。如果真有可用之才,比如眼前这个曹子布,那自然要想办法留下。第一次被人“纳头来拜”,感觉确实不错。
曹子布见身边几个同伴似乎不太情愿,觉得逛村子没意思,又正色道:“我将诸位从家乡带出来,跋山涉水,难道只是为了几顿饱饭,几口热汤?诸位家中父老将你们托付于我,是相信我曹子布能带大家寻一条出路,奔一个前程!岂能如此短视?”
这话说得有些重,几个年轻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们看看曹子布,又看看一脸和气的赵砚,心里嘀咕:前程?这穷乡僻壤的,一个乡下土财主,还是个不入流的游缴,能有什么大前程?还不如去县城里投靠那些大户人家看家护院呢。
他们想什么,赵砚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现在这点基业,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的确不值一提。但他要的,本就不是那些目光短浅、只图眼前安逸的人。
“曹兄所言,赵某深信不疑。”赵砚点点头,没多解释,只是又拍了拍刘老五的肩膀,笑道:“刘五哥,要不,你先随锅盖去宴客厅歇着?酒菜马上就好。”
刘老五被曹子布说得有些讪讪,又见赵砚依旧给足自己面子,便顺坡下驴:“行,行,子布都这么说了,那就先逛逛,先逛逛!三郎,你可快点啊,哥哥我真饿了!”
“放心,饿不着刘五哥。”赵砚笑道,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曹兄,诸位,请随我来。”
于是,赵砚便带着曹子布等十余人刘老五被麻锅盖半请半拉地带去了宴客厅,在赵家村里慢慢转悠起来。
他先是介绍了村口的规划和正在修建的牌坊、围墙,又带他们看了宽阔平整、正在铺设石板的道路,参观了热火朝天的砖窑、瓦窑,以及规模初显的“赵氏酒业”工地。看到那整齐的工棚、堆积如山的石炭、往来有序的村民,曹子布等人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好奇。
尤其是当赵砚指着村中那栋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说那是“赵氏祠堂”兼“学堂”,里面有三十多个本村和附近村子的孩童在读书,束修全免,还管一顿午饭时,曹子布脸上的淡然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肃然起敬。
他停下脚步,对着赵砚郑重地拱手一揖:“赵游缴,曹某先前失敬了!原以为阁下只是寻常乡绅,略有义名。今日一见,方知阁下志向高远,非池中之物!灾年活人无数,已是大德。更难得的是,竟能斥巨资,兴义学,开民智!此乃真正泽被乡里、功在千秋之举!曹某……佩服!”
他身后那些原本不以为然的年轻人,此刻也收敛了嬉笑,看向赵砚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这年月,能让自己吃饱饭的地主就是好地主,能让村里孩子免费读书的地主,那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大善人”加“大傻子”。但眼前这一切做不得假,那朗朗读书声也做不得假。
赵砚连忙扶住曹子布,诚恳道:“曹兄过誉了。赵某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当不起如此夸赞。这世道艰难,赵某能力有限,也只能顾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远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赵某相信,事在人为。未来,我不仅要让赵家村的人吃饱穿暖,有书读,还要修建藏书楼,收集天下书籍,供有志之士阅览研读。我还要广邀有识之士,来此教书育人,坐而论道。凡天下怀才不遇者,走投无路者,只要品行端正,有一技之长,赵某皆愿资助一二,提供一个安身立命、施展抱负之所。不敢说锦衣玉食,但至少,能让投奔我的人,不必再忍饥挨饿,颠沛流离。”
这番话,赵砚说得平淡,却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曹子布听,也是说给其他那些尚且懵懂的年轻人听,更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想做的事情——在这个乱世,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相对安定、繁荣且有凝聚力的根基。人才,是这一切的基石。
曹子布听得心潮起伏。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豪强地主,要么是穷奢极欲、盘剥乡里的土霸王,要么是附庸风雅、实则汲汲营营的伪君子。像赵砚这样,身处乡野,却有如此胸襟抱负,并脚踏实地去做的人,他从未见过。
也许,这次投奔,真的是来对了地方?曹子布看着赵砚挺拔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喜欢公爹与两孤孀请大家收藏:dududu公爹与两孤孀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