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养心殿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微妙。
百官行礼如仪,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在队列中搜寻着,似乎期待着再有人站出来。
果然,在例行议程之后,又有一人出列。
这次是都察院的一位七品监察御史,姓陈,名嘉定,年纪比吴畅还轻些,面容方正,带着御史特有的刚直之气。
“陛下,臣监察御史陈嘉定有本奏。”陈嘉定声音洪亮,“臣附议昨日户部吴主事之言。”
“土地兼并,害民侵国,非独江南为然,北地、中原亦屡见不鲜。臣闻山东、河南等地,百姓有富者田无税,贫者税无田之谣。”
“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患。朝廷确应有所作为。鼓励开荒,使流民有所归。整饬吏治,使政令得以下达,此诚恤民安邦之要策。”
“臣恳请陛下,集思广益,早定良策,以解民困,以固国基。”
比起昨日吴畅的奏言,陈嘉定的言更加直接。
将土地问题的紧迫性和改革必要性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殿内再次响起低语。
许多官员看向陈嘉定的目光充满了审视。
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说话向来直接。
但这陈嘉定平日并非以激进着称,今日却如此鲜明地支持一个六品主事的妄议,背后意味,不言自明。
昨日勉强保持沉默、脸色铁青的几位江南籍高官,此刻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左佥都御史常子昂,终于按捺不住。
在陈嘉定话音落下、退回队列的瞬间,他便一步踏出,躬身道:“陛下,臣左佥都御史常子昂,有言禀奏。”
徽文帝微微颔:“常卿请讲。”
常子昂直起身,先是对陈嘉定的方向微微拱手,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陈御史年少有为,忠君体国,忧民之心,拳拳可鉴,老臣亦深感佩服。”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大周自太祖立国以来,田亩制度沿袭前朝而有所损益。”
“勋贵士绅之田产,皆依《大周律》及历代恩典所赐,自有法度。开荒之事,地方或有施行,然若全国推行,牵一而动全身。”
“且政令下乡之说,恐滋扰地方,徒增胥吏勒索之机。臣以为,此事当慎之又慎,不可因一时之议而动摇国本。”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既得利益者的心声。
现行制度是祖宗成法,是国本,动不得。改革会带来混乱,执行会出问题。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位官员出列,是户部的一位郎中,并非江南籍,但家族在北方亦有相当田产。
他补充道:“常侍郎所言甚是。且臣闻,近年来海贸昌盛,市舶司岁入连年增长,已占国库岁入近三成。”
“田赋之入,占比已不如前朝。朝廷既另有财源,何必在田亩之事上大动干戈,徒惹纷争?”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暗指朝廷或者说推动此事的人没事找事,放着好好的海贸银子不赚,偏要去碰土地这个马蜂窝。
龙椅上,徽文帝依旧神色平静,听着双方的陈述,不置可否。
等双方说完,他才缓缓道:“常卿、李卿所言,亦有道理。此事确需慎重。”
“陈御史所奏,亦是为国为民。诸卿各抒己见,朕心甚慰。此事,容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