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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第9页)

无情目光渐落,没有说话。

谢怀灵却还要说下去。

谢怀灵永不会无话可说。

“大捕头或许觉得,金风细雨楼坐拥江湖白道魁首之名,表兄其人更是侠义标杆,我们不该行此险招,可是我们不谋,等谁来谋?

“还是说,要等蔡京之流把朝堂蛀空,等辽金日日、壮大野心勃勃,某日边关烽火燃到汴京城下,等天下百姓易子而食成为常态、十室九空难有青壮,等到国破家亡山河沦落,成为千年一耻?真到了那一天,诸葛神侯是要带着神侯府上下,跪在宫门前死谏,还是提着剑去战场上多杀几个敌寇,成全一个‘忠烈’之名?

“你——”听到那一连串逼问,无情一窒,就要开口。

“我什么?”谢怀灵打断了他的话,“我太激进,太残酷,想得太残忍,和你从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可是大捕头,你也许以为未来很难更糟糕,但未来就是会更糟糕,你怀揣了希望,但更有希望的是绝望。而且,大捕头有想过吗,为何最后偏偏我这样的人,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

她极其温柔地笑了笑,笑容忽逝如春光乍露,有不尽的然而然而之意,纵使是无情,也在这一个笑里融了进去,再看着这个笑西沉,原来只是日暮前折射的一丝余晖。

“因为足够良善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不够悲观还想尽忠的人,坟头也长草了……活下来的人,要么成了哑巴,要么就是我,只有我,只有我。”

谢怀灵缓缓起身,走过无情身边时,还为他扶了一手桌边的茶杯,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茶杯摇摇欲坠。

谢怀灵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

“大捕头,你我皆不是三岁孩童,今日我便也冒犯的直说了,这些话虽然难听,却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天下的蛀虫,是神侯府抓不完、杀不尽的,龙椅上的蛀虫不除,灾厄也只会越来越多,大宋的天地,已经烂得摇摇欲坠了。

“天下从来没有无数条路。对有的人来说,路有千万条,但在更多人的脚下,路只有一条。”

屏风上的竹子是青剑,密密麻麻的青剑刺在房里,刺在二人中间,悬而未决。

“金风细雨楼选的这条,已经是最好的一条,也是最合适的一条,如果大捕头仍然觉得这是邪路,可以做决断。我今日未带‘天云五花绵’,也未带旁人,以大捕头的暗器,要杀我轻而易举。”

说罢,谢怀灵转过身,伸出了手,她的一截手腕上,空空如也,再不见曾死死抵住无情的镯子。

无情却只觉得更无力。

无情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敢看她,他想起许多事,想起李太傅的身体,李园的处境,想起江湖上的凶徒,蔡京的所作所为,想起天子的昏庸,想起那些他只是送了一碗热粥、就要不停对他磕头的百姓,再想起林诗音的眼泪。

如果,如果谢怀灵也有一滴眼泪,在此时也有一滴眼泪,落在他身上,这些加在一起,又有谁承受得来。

正邪明辨不了,是非更是难论,世上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他其实从来也明白。

谢怀灵放下了袖子,慢慢说:“如果大捕头做不了决定,也可以由诸葛神侯来做,神侯请。”

她看向了屏风。她并不通武艺,可她一进屋子起,就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她来之前,就知道那里会有一个人。她已经许过无情一个问题,或者为他做一件事,所以这并不奇怪。

诸葛正我没有出来。他叹了一口气。

“谢小姐。”诸葛正我的声音不重,却很深沉,似乎不想惊到她,所以也不是乍然响起的,“今日没有人会杀你。”

他说道:“今日更不会有人动你,继续说下去吧。”

这便已是一种回答。他不赞同谢怀灵的所作所为,可要神侯府对谢怀灵下手,也不是诸葛正我会做的事。因而他让谢怀灵说下去,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谢怀灵还有话说,关于谢怀灵为何要设此局,为何要将所有的人,主动告诉神侯府。

这也是一种妥协。诸葛正我也许明白一切,此刻明白她的心思,但今日今日他对着谢怀灵,也愿再听她说下去。

谢怀灵看向屏风,说:“神侯府不愿杀我,也不一定认可我,既然如此,这般的僵局难以破解,不如便请诸葛神侯来同我赌一局吧,我们再论一回对错,看金风细雨楼选择的路,究竟是不是最好的路,我赌是,诸葛神侯赌不是。要是神侯赌输了,便站到金风细雨楼一边来,或者不再管此事,若是金风细雨楼输了,就再不提此事,不过这些不是赌注,只是结果,赌注另外还有。”

诸葛正我的话自屏风后来,却也如同当面说给她的一样,格外的清晰:“那么在赌之前,我要听谢小姐说说,赌注是什么?”

“赌注已经定好了。”谢怀灵喃喃而道,好像在念着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随着你我的对错,赌注自有盈亏,赌注就是——”

无情手指一抖,猛然将茶杯打翻在地,瓷片四分五裂,沸水滚烫,他也无知无觉,心神难宁。屏风之后,诸葛正我一言不语,纵他武功何其高强,也心绪骤惊,倒吸了一口气,谁都能听见。

谢怀灵说的是:“——三十万条人命。”

第188章别无他路

朱七七在亭台等到了落日西斜,看着斜阳的昏黄,百无聊赖得已经到了揪路边叶子的程度。她揪下每片泛黄的叶子,心不在焉的,也不管人家到底枯没枯死,不过是要寻个法子消磨时间而已。

这么等着,在她将路边的花草都摧残上一遍之前,要等的人终于走了出来,救了剩下的花花草草一命。

也不管一起出来的无情,朱七七根本没看到。她上去就挤开了守着门的剑童,拉住了谢怀灵的手,感受到她凉得如同瓷面一般的体温,又看见没有一个人侍候在她左右,心中就像被针细密的一扎,怎么都不是滋味:“怀灵,你怎么真的一个人都不带啊,终于出来了……”

朱七七是想问神侯府有没有欺负她的。自打“见义勇为”金不换的事情之后,朱七七对所有有着好名声的人都留了个心眼,总是不敢轻信,即使知道谢怀灵的聪明,也担心她吃了亏,草木皆兵起来,又说道:“身上怎么这么凉,凉得也太吓人了,是不是一直站在外面吹风啊,怎么能让你干站着呢?”

见她未免慌得有些太过,谢怀灵感到贴心之余又有些好笑,提醒她:“我身上一直这么凉。”

“……”闹了个大红脸,朱七七的脸颊“唰”的便泛起了红晕,继而充血到四肢,叫她甩开了这人的手,知道谢怀灵没事了,自己害羞起来,“早说嘛!害我白担心一场,真是的。”

不太想和无情打交道,朱七七说完就到了谢怀灵身侧去,怀着气拍了她两下,再隔着半个谢怀灵打量无情。

从亭台出来的两个人中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绝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无情正看着谢怀灵,眼中的深深浅浅,都没有个定数,无端叫朱七七想起小雨天的云朵,她拉动了谢怀灵的手,催着谢怀灵快走。

谢怀灵也听了朱七七的,有些时候她还是愿意惯着朱七七的脾气,说:“今日我就先回去了,等诸葛神侯确定了我口中消息的真假,也决定了要不要和我赌的那一天,再请大捕头来知会我一声吧。”

无情说“好”,他似乎还有几句话,然而欲言又止,便让他像一株丁香般立在原地,心中结着些什么,徒劳地散着香气。

朱七七搂住了谢怀灵的手臂,一上了车,就靠在了谢怀灵的胳膊上。她是嫌谢怀灵太瘦了的,就像谢怀灵嫌苏梦枕实在硌得慌,但区别就在于朱七七嫌硌也会继续用头压住谢怀灵的肩膀,一副咱俩世界第一好的样子。

她絮絮叨叨的碎碎念:“我出门前去找了白飞飞,白飞飞说你一定会好好回来的,我还以为她不担心你呢,这下真给她说对了,也是好事。沈浪也一样,说你肯定有办法,不肯跟我来,就窝在屋子里写东西,也不知道写些什么……真没事了吧?”

“要说没事,肯定有事,还差着点。”微微闭着些眼,谢怀灵慢慢说,整张脸都埋进了车厢内的阴影中去,“总归还是要见几面的,事情尚未结束。可要是有事,按你的‘有事’法,那定然不至于。”

“真的吗?”朱七七眨了眨眼,她一直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姑娘,“你们要赌什么,等等,是能告诉我的吗?”

谢怀灵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一切尽在不言中:想什么呢,当然不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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