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不合适。”他的温和里很不客气,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再有礼再似羞似怯,也不会是个书生,“我请谢小姐,谢小姐已经来了。”
谢怀灵还是不瞧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是因为我诚实守信,人说过的话就是要做到的,对吧?”
“但无论如何,你还是坐在了这里。”
“可我坐在这里,只因为我自己,我不一定非要同我的对手聊。”
“不,如若只因自己,谢小姐绝不会坐在这里。至少你我,都皆有所求。”
“哦?”
谢怀灵合上了戏折子,她听到了好笑的东西,却没有笑意,反而是轻轻地吐了口气,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出神。这的确是狄飞惊押对了,就如同狄飞惊知道她有意靠近,也会和她演下去一样,她知道狄飞惊心有所想,也一定会来赴这个约——有利可图,对于他们来说,只有这个是重要的。
付出的东西能不能被自己守住,得到的东西能不能被最大化压榨,他们都有自信。
她终于正眼看向他,接回刚才的话,说:“狄大堂主也很会说话嘛,有时候,试探不必说成‘皆有所求’那么好听的。所以要聊点什么?”
狄飞惊只说:“都可以。”
谢怀灵点点头,浅浅地喝了口茶。香醇又清远的味道从喉中滑下,唇齿留香,她没有回味,茶水倒映里她的眼神明淡深远,像半残的灯盏:“那要不这样吧,既然要聊天,不如再叫壶酒来玩个游戏吧,狄大堂主能喝酒吗?”
再不等狄飞惊反问,她自顾自地说完:“游戏很简单,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只要问了就要回答——当然真话假话不限,不过如何分辨真假,你我山人自有妙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自罚一杯,第二次就自罚两杯,以此类推,我们各凭本事。到最后酒空了,谁喝得最多,谁就必须要极其细致地回答一个问题。狄大堂主意下如何?”
她把二人的心思都端到了明面上,但狄飞惊早有心理准备,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还没闹到处处不可开交,所以他还能坐下来同她心平气和的玩上一局,自然没有异议,但他有别的要说的:“我不怎么喝酒。”
要深藏不露的人,拒绝这些会扰乱心智的行为。
谢怀灵却不许他:“那我立刻就走,以后也不用见了。狄大堂主,说得像一壶酒能喝死谁一样。”
“……”狄飞惊半合着眼,也没剩下什么选择,“好。谢小姐先请。”
谢怀灵便不客气了。她叫小二上了壶酒,到游戏的第一轮开始,问出了第一个问题:“狄大堂主的头怎么了?”
“我的颈骨断了。”
狄飞惊很快就回答了。提起伤心事,他也不见得有多少难过,还回答的很诚恳,再反过来问谢怀灵:“上回在戏楼见面,谢小姐的脖子怎么了?”
谢怀灵听了就唉声叹气起来,第一回合谁都用不着说假话:“被表兄误伤了,他们习武之人真讨厌啊,狠起来妹妹都打。”
两个人各露出了各的信息量,交由对方去头脑风暴。
然后到第二轮。
谢怀灵的刁难初露端倪,问出一个微妙极了的问题:“狄大堂主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狄飞惊默了。
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消失,他不能否认,但也不能在第二轮就示弱。她最不该问这个的,可又被她问出来了。
他喜欢什么样的?
不能沉默太久,也不能回想起,最终他回答:“温柔些的。谢小姐自己,又是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脸好的。”谢怀灵连一刻的思考都不需要,立刻开始了长篇大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长相,其次最重要的约莫也是长相,最后最重要的恐怕也还是长相。身份钱财不会一辈子一成不变,但是一个男人长得不好看,就是一辈子都不好看。”
再到第三轮。
暗地里波涛涌汹,到这一轮彻底藏不住,楼下的戏曲声都仿佛变小了,明明是暧昧的情人私语,美景却只能衬托百转千回的心肠。谢怀灵问道:“狄大堂主真不会武功吗?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吧?”
她的话当然是恶意的,也是挑衅的,和前面的问题一比,就像她人一样来的跳脱。
“我从不曾习过武,头骨断裂不宜习武。”狄飞惊回答了和传闻一样的话。
杀机都在只言片语下,留给聪明人自己琢磨,气氛沉重的要凝出水来。换作其他人在这里,已是只有被扒个干净的份了。
狄飞惊也更不会留情,直刺一个关键:“谢小姐为何要为苏楼主做事,冒生死不定的危险,明明做一个表妹,也可以富贵一生了。”
每一个字都在往这屋里扎孔,火炉形同虚设,寒冷愈发强烈。雪再不是降在楼外的世界,雪化作了无形之物,席卷到了这间屋子里,为人的谋算所助长,就像火遇到了油。可谢怀灵不惊讶,她甚至未如狄飞惊所想,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神情。
连停顿都没有,她说道:“因为不一样。”
太明显了,她说的就是真话,她竟然会在这个话题说真话。即使明白这是饵,狄飞惊也不能不去咬,眼前的谢怀灵又重复了一遍:“因为表兄,因为楼主,是不一样的。”
她又说:“因为我,也还有所求。”
然后她扔下这饵料,就附身压低了身子。
她要问她的第四个问题了,狄飞惊不好的预感如此强烈。他也许该坐得更远一点,避开这样的接触,但是嗅觉先人一步:她换了熏香,更温暖一些的香,丝丝缕缕的,好像也熏在了脸上,多缠绵的味道,至柔至刚,快要叫人心自相烧。
……心自相烧。
他心口里的那片空洞,他知道它存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
“看着我。”谢怀灵问道,她的恶趣味泛滥了。
她问了一个对她而言只是满足自己的刁难心,对他来说却如遭雷击的问题:
“那天我请狄大堂主喝的酒,狄大堂主喝了吗?
“我不想听什么‘鲜少’喝酒,狄大堂主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第46章意乱情迷
狄飞惊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