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兔死狗烹?!
两人要吵完了后,帐外便传来通传,“陛下,许大家,陆大夫求见。”
刘昭松了口气,忙道,“快宣!”
韩信面色不好准备告退——
“大将军留步。”刘昭却叫住了他,“北疆善后,亦关军事防务,大将军一同听听。”
韩信给她面子坐下,心里却想,待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自己都只带耳朵不带嘴。
不理他们!!!
许负和陆贾掀帘而入,见帐内气氛有几分凝滞,韩信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两人行礼后,许负便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和缓许多,“陛下,臣与陆大夫此来,是就北疆治理之事,再陈愚见。昨日臣等言语急切,未能体谅陛下大胜之后……”
“停!”刘昭一听昨日二字,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制止,她心有余悸,她不想再听。
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昨日之事,揭过不提。咱们直接说正事。朕昨夜思前想后,又与大将军略作商议,”
她看了一眼韩信,韩信微微颔首,“朕觉得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固然是长远之策,但耗费巨大,非旦夕可成,且以目前朝廷人力物力,强行为之,恐事倍功半,甚至激起民怨胡变。”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阴山南北直至龙城的广袤区域,“这片土地,朕打下来了,就不能再让它丢出去,更不能让它成为朝廷的流血伤口。但治理之法,或可变通。”
许负和陆贾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韩信也抬起了头。
“朕的想法是,”刘昭声音清晰,她觉得还是得她自己想省钱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自治,她殖民,反正她大地主都当了,不在乎当资本家了。
“给朕保留北庭都护府之设,但职能稍作调整。重军事镇守与情报监察,不做民政管辖。都护府主要职责是确保汉军存在,威慑不轨,保护商路驿站畅通,并定期巡视各部,确保朝廷诏令得以传达,各部大体安定就行。”
“草原各部,依龙城之策,编户齐民,登记造册。但其内部治理,仍以自治为主。朝廷承认其首领、长老之权威,通过他们来管理部众,征收象征性的贡赋——比如马匹、牛羊、皮毛,数量不必多,重在确立君臣名分。”
也没指望这地方短时间内能给他们挣钱。
“最重要的是大力推动商贸,在阴山沿线及深入草原的几处要地,如云中、高阙、镇北城等地,设立大型固定的榷场。朝廷以盐、茶、绢帛、粮食、中原器物等,交换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筋角等物。交易价格由市舶司掌控,务必公平,甚至可略示优惠,让胡人得利。”
刘昭目光灼灼,“此策之关键,在于利字。要让草原各部首领和普通牧民都清楚看到,顺服大汉,遵守法度,安安分分放牧,通过互市,就能换来他们急需的生活物资和财富,远比冒着杀头风险去劫掠要划算得多!久而久之,其生活方式、经济命脉便与中原紧密绑定,叛乱之心自消。”
她继续道,“鼓励商人前往草原贸易,朝廷可给予税收优惠、提供一定保护。尤其是商人,他们逐利而动,最能将中原物产深入草原各个角落,也将草原物产带回中原。朝廷只需管理好榷场,控制关键物资,其余可放手给商人。同时,选拔通晓胡语、熟悉边事的吏员,派驻各榷场及重要部落,负责协调、登记、征税、教化等事宜。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干。”
“册封子弟入学、择优为官,将各部贵族乃至聪明牧民子弟,招至长安或边郡官学,学习汉文汉礼,授以官职。一来可为质,二来可培养亲汉势力,三来这些人回到草原,便是传播汉化、沟通上下的桥梁。”
刘昭说完,看着三位重臣,“如此,朝廷无需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进行大规模移民屯田,只需维持一支精悍的驻军,建设好几处关键城池和榷场,掌控贸易和教化通道,便可凭借经济和文化优势,潜移默化,将草原逐步纳入掌控。假以时日,待中原人口繁盛、国力更强时,再逐步增加直接治理的深度和广度。”
“朕称之为羁縻为主,渐次消化。”
帐内一片安静。
许负、陆贾、韩信都在仔细消化皇帝这番话。
第220章陛下亲征(十)还得是平平。……
许负与陆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与未尽的疑惑。
皇帝这番思路,跳出了他们习惯的直接管辖,或是封个诸侯王直接不管的两种模式,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颖的羁縻为主,商贸渗透,文化渐进的混合模式。
其核心逻辑清晰,着眼于长远,也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短期内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风险。
但正因为是全新,没有前人走过,这如盲人摸象一样,必然伴随着诸多未知风险。
仓促之间,难以做出全面评估。
刘昭懂他们的迟疑,从古到今,中国的读书人看某件事,习惯拉长时间线去看,看看古人有什么教训可以参考,也习惯考虑百年后的影响。
正如1972年美国国务卿访华,询问周总理对300年前法国大革命历史作用的看法时,总理沉吟了一下,作答道:“下结论为时尚早。”
因为一个改变进程的决定,许负与陆贾没有这个胆量拍板,他们负不起,也不敢负后面的责任。
这个后面也许两百年,也许更长远,毕竟他们不是只活这一时,子孙后代族谱都在呢。
所以皇帝这个新的政策,许负斟酌着词句,谨慎开口,“陛下此策,着眼于长远,以利导之,以文渐之,确是高屋建瓴,别开生面。然其中细节,如榷场如何管理方能杜绝走私、平衡物价?如何确保派驻吏员既能协调关系,又不至于干涉过多引发胡部首领反感?如何防范商人唯利是图,盘剥胡人,反致怨怼?又当以何种标准选拔、教授胡人子弟,方能收实效而免非我族类之疑?凡此种种,皆需详加斟酌,拟定细密章程。”
陆贾亦点头附和,“陛下以商道通有无,以利结人心,此乃王道之术,暗合‘因其俗而治之’的古义。然《周礼》有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市易之地,最易藏奸生弊。若无严明法度与得力执行,恐利未及民,弊已丛生。且草原广袤,部落分散,朝廷管控力有限,一旦榷场成为强大部族垄断或走私通道,反可能助长其势,尾大不掉。”
韩信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陛下,此策若能推行,确实可减轻驻军压力。但若各部因互市而富足,其首领实力膨胀,万一有不轨之心,整合末部众,购置兵甲,这事尽管有禁,但走私难防,其威胁恐更甚于从前散漫劫掠之匈奴。都护府之巡边监察与快速反应能力,至关重要。此外,商路绵长,需派兵保护,如何确保商队安全,又不至耗费过多兵力?”
刘昭认真听着他们的每一条疑问和顾虑,反而心中安定。这才是她需要的辅弼之臣——
不是一味附和,也不是空泛指责,而是在认可大方向的前提下,敏锐地指出潜在问题,共同完善方案。
“三位爱卿所虑,皆切中要害。”
刘昭神色郑重,“此策确非完美无缺,亦非一蹴而就。正因如此,才需集思广益,拟定周详计划。许卿,陆师,韩将军,朕之意,请三位会同相关署衙,详细推演此策施行之细节、难点与应对之策。三日后,朕要看到初步的条陈。”
许负、陆贾、韩信皆领命,“臣等遵旨。”
三人退出大帐。
韩信自去思考军事部署调整。
许负与陆贾则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陛下此策,看似以柔克刚,实则内含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