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八方,汉军的旗帜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喊杀声从每一个方向传来,将他和他残存的部队紧紧包裹。
十面埋伏!这张由韩信亲手编织的死亡之网,终于彻底收紧!
项羽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冰冷的无力感。
他冲杀了一整天,却仿佛始终在原地打转,无法突破这铁桶般的包围。
远处高台之上,刘昭凭栏而立,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身影。
她的心脏,随着项羽每一次画戟的挥落而剧烈跳动。
那不是战争,那是一场由一个人主导的,暴力与美的残酷表演。
她亲眼看见,项羽单骑冲阵,汉军精心布置的盾阵,枪林在他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触之即溃。
他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汉军阵列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空白。
大将樊哙,军中公认的万人敌,怒吼着上前阻拦,却被项羽一戟震飞兵器,口喷鲜血倒撞下马,若非亲兵拼死抢回,顷刻间便要殒命阵前。
她甚至能感觉到,即便相隔如此之远,当项羽的目光偶尔扫过高台,或者当他朝着中军帅旗方向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时,那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霸道杀气,依旧能穿透喧嚣的战场,让她遍体生寒,手心沁出冷汗。
这……就是项羽?
这就是万人敌?
刘昭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她这些年熟读兵书,听惯了韩信的运筹帷幄,刘邦的诡谲机变,她一直认为,战争的胜负在于谋略,在于大势。
可今日,项羽用他绝对的力量,蛮横地撕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计谋,什么阵列,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一个人,就是一支部队,就是一场天灾!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震撼之中,一个更加荒谬,更加让她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猛地击中了她——
这般猛人,她父刘邦,居然在荥阳、成皋一线,与他主力正面抗衡,拉锯般鏖战了整整三年?!
三年!
她以前在后方,并没有去前线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刘昭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凝望着战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阿父。
这一刻,她眼中的刘邦,形象前所未有地复杂和高大起来。
他或许没有项羽的勇力,没有韩信的谋略,但他有着堪比金石般的坚韧。
他一次次被项羽击败,荥阳失守,成皋沦陷,可他每一次,都像打不死的野草,重新聚集起力量,再次站在项羽对面。
他是在用他的命,他的无数次失败,他的隐忍,他的诡计,他的所有一切,生生拖住了这尊人间战神三年!
为韩信的北线战场,为整个战略大局,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万人敌?
想到刘邦胸口的箭伤,刘昭感到鼻酸和心疼。
她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对于父母,尤其是生死离别,她根本不敢细想,她才十五岁。
第109章十面埋伏(四)大王意气尽
刘邦能走到今天,站在这里,俯瞰这片即将属于他的江山,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重。
“现在知道,你老爹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刘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是个人精,哪能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刘昭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
夕阳如血,将天际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
残存的楚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项羽退回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垒,乌骓马疲惫地打着响鼻,他自己也拄着画戟,剧烈地喘息着。
夜幕降临,寒风更紧。
在他们疲弱之时,从四面八方的汉营中,传来了阵阵楚地民歌的旋律。
歌声起初零星,随即越来越响,汇成哀婉缠绵的合唱,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清晰无比地传入楚军士卒的耳中。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日月征战兮思我故乡……”
“父母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四面尽是楚歌声。
这熟悉的乡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军将士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死亡来临时,他们想家,想父母妻儿,想那战火未曾燃及的故土……
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低声啜泣,很快,哭泣声便连成一片,军心,彻底瓦解。
项羽虎躯剧震,他猛地抬头,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英雄末路的悲凉。“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幕被一只素手轻掀开,虞姬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