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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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要随刘邦去往蜀地,从灞上看咸阳,她远远看着咸阳的宫殿,长长的叹了口气,这般富丽的宫殿,汇聚了天下血汗,终是留不住。
项羽接管了咸阳宫,他将宫中宝物俱搬走,连同和氏璧玉玺,项羽得尽天下财富,又将咸阳宫付之一炬。
然后杀了子婴,屠了咸阳,望着咸阳的火光,她仿佛能听见里头的哀嚎。她记得,这场大火记载烧了整整三月,才将咸阳宫殿烧得灰飞烟灭。
刘邦也冷眼看着,他可算是看明白了这群王孙的真面目,这场亡秦之战,明明是他到了武关,断了秦帝国去往巨鹿的粮道,一路攻伐亡秦,让章邯王离成了孤军,再无心大战,项羽纵有60%的功劳,他也有40%的功。
其他人是什么?他们什么也不是,没有寸功,结果就连章邯都在关中当了秦王,他却得入巴蜀蛮荒地。
这时的巴蜀里头,还有野人。
就因为他们都是贵族王孙,他是庶民,所以他们瓜分天下,给了他一块最边角的。
刘邦每每想到此,就恨得咬牙切齿,什么兄弟,平日里说得好听,一到分利嘴脸就露出来了。
刘昭是知道刘邦对关中的执念的,她劝道,“阿父,我们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刘邦顿了顿,“小小年纪这么记仇。”
“仇都不记,那不是傻子吗?”刘昭远远看着咸阳的大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项羽如此屠杀,天怒人怨,这关中人心向背,岂会认他?”
“你说得对,昭。”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项羽今日烧的是咸阳宫,也是这关中的人心。他仗着兵力强盛,以为可以夺走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南,那是他的封地,“他封章邯那几个秦降将在关中,想用他们堵住咱的路,哼,痴心妄想!”
刘邦冷笑一声,“关中父老,恨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些降将入骨!他们手上沾了多少秦卒的血?秦人会真心拥戴他们?等着看吧,这三秦之地,迟早还得姓刘!”
刘昭嗯了一声,“不光他们,那些王孙贵族,我们回来,什么姫魏田齐,日后都是马下尘泥!”
刘邦震惊,这不对啊,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啊!虽然但是,很有道理。
“我儿有志气。”
第57章天下局(十二)刘昭能屈能伸
栈道蜿蜒,在险峻的秦岭山脉间艰难延伸。队伍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在崇山峻岭中缓慢蠕动。士气,比这崎岖的山路更加低落。
不同于刘邦军队上下的凄凄惨惨戚戚,刘昭对巴蜀还是很期待的,那里只是现在完全未开发,但还是很漂亮的,而且资源丰富,完全可以动员搞基建。
在古代,车马很慢,巴蜀很偏远,但巴蜀一直属于汉土,也是从刘邦封王巴蜀开始,刘邦登基,这里就成了龙兴之地,大汉很重视这块,变成天府之国。
后来诸葛大治蜀地,串连少数民族,这里就一直是很稳定的国土。
逃跑从一开始的零星出现,到后来几乎每日都在发生。汉军初时还严厉弹压,但后来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心灰意冷。
刘邦对此豁达又清醒。
“要走的,留不住。”他看着萧何递上来的逃亡名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强留下来,也是祸患。由他们去吧。”
他理解这些人的选择,楚地是根,谁愿意把性命抛在这看似没有希望的蛮荒之地呢?这种理解,反而更添了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然而,当张良前来辞行时,刘邦终于是绷不住了。
张良一身素净的衣袍,神情平和,他对着刘邦,深深一揖。
“汉王,良特来辞行。”
刘邦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愿看到,也最怕听到的消息,还是来了。他强笑着上前扶起张良:“子房何出此言?莫非也要离我而去?”
张良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荡:“非是良不愿辅佐汉王。只是项王分封已定,韩王成归国,韩国百废待兴。良身为韩人,世代受韩恩,复兴韩国,是良毕生所愿。如今韩王召良回国担任司徒,共图复国大业,良不得不往。”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更是张良一直以来的志向所在。刘邦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挽留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难道能为了自己,让子房放弃复国的梦想吗?
他紧紧握着张良的手,“我知子房心意,不敢强留,只是这前路茫茫,失了子房,我如断一臂啊!”
张良感受到刘邦那份发自内心的倚重与不舍,他心中亦有不忍,但去意已决。不过,在彻底离开前,他还要为汉王献上最后一条计策。
“汉王,既然留不住欲走之人,何不借此机会,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心迹?”
刘邦一怔:“表明心迹?”
“正是。”张良目光扫过周围险峻的群山和脚下蜿蜒的栈道,“待汉王大军过后,请立即下令,烧毁我们所经过的栈道!”
“烧毁栈道?”刘邦瞳孔一缩。这栈道是他们出入巴蜀的唯一通道,烧了它,岂非自绝归路?
“正是。”张良颔首,“此举有三利。其一,可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汉王您绝无东归争雄之心,甘愿僻处巴蜀,使他放松警惕,不再将您视为心腹大患。”
“其二,”他继续道,“栈道一毁,可阻绝关中追兵,亦可断绝军中那些思乡心切者的逃亡之念。既绝后患,亦能借此整肃军心,留下真正愿追随汉王开创基业之人。”
“其三,”张良的声音更低沉了些,“栈道虽毁,却非永绝。待他日时机成熟,汉王欲东向争天下,重修栈道即可。此举如同潜龙藏于渊,敛翼止于林,正合当下养精蓄锐之需。”
刘邦听着,他紧紧握住张良的手,激动道:“妙!妙啊!子房此计,真乃解我燃眉之急!不仅安外,更能固内!”
不久之后,蜿蜒在秦岭峭壁之间的栈道,燃起了冲天大火。
木材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直上云霄。那火光,不仅烧断了物理上的归路,也烧掉了许多人心中的侥幸与彷徨,更向远在东方,志得意满的西楚霸王,传递了一个看似颓丧臣服的信号。
刘邦站在高处,回望那映红半边天的火焰,目光锐利如鹰隼。
栈道已毁,归路已断。
前路,唯有巴蜀。
刘邦心里那团火,比烧栈道的火还旺。前路渺茫,良将离散,如今连退路都自己亲手断了,这口气堵在胸口,看什么都不顺眼。卢绾和夏侯婴首当其冲,成了他的出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