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声渐歇在山脚下的平旷处,引擎的余韵揉着清风消散在苍松翠柏间,薄雾轻笼山坳,静安寺周遭只剩沁人的清寂,连枝头的雀鸣都似被檀香柔了声息。
阿肜率先推开车门,利落的动作藏着常年随行的稳妥,她指尖轻扣微凉的车门框,缓缓拉开质感厚重的黑檀木门,生怕惊扰了山间的宁和,声音压得轻柔:“慕先生,静安寺……到了。”
慕浪俯身下车,玄色锦袍的下摆轻扫过车门沿,脚下的青石板路沾着晨露的润凉,纹路间凝着细碎的光,凉意顺着鞋底丝丝缕缕往上渗,驱散了一路乘车的倦意。
清风拂面,裹挟着山间松针的清苦、草木的鲜润,混着几缕若有似无的檀香,像一双温润的玉手拂过面颊,瞬间涤荡了心头的尘嚣,让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他抬眼望去,那座古寺静卧在半山腰的光影里,飞檐翘角雕着缠枝莲纹,在疏朗的天光下勾勒出苍劲的轮廓,殿宇深处隐约有烛火摇曳,暖光穿透氤氲的薄雾,如同晨色里的引路星子,牵引着他前行的脚步。
怀中的檀木盒温热依旧,乌木纹理被他的掌心焐得光滑亮,盒身系着的暗纹流苏垂在腕间,随着动作轻晃。
这盒子如今里面盛着的不仅是为她祈福的璎珞项圈,更是他对她沉甸甸的牵挂,重得压在心头,牵念难平。
慕浪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忐忑与期许一并咽下,抬步朝着静安寺的山门走去。
蜿蜒的石阶在天光下层层向上,被百年风雨磨得温润光滑,阶边生着细碎的青苔,沾着未干的晨露,每一步踏上去,都出“笃、笃”的沉稳回响,在幽静的山间荡开浅浅的涟漪,像是在与岁月轻声对话。
他走得极缓,锦袍下摆扫过石阶,带起细微的声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封千岁平日里的模样——她总是身着玄色旗袍,眉眼清冷,运筹帷幄间从无半分失控,更不愿自己的命运被旁人窥探,而这静安寺的玄因大师,偏生能勘破世事、预知祸福,或许,这便是她避之不及的缘由。
山门虚掩着,两扇朱漆木门留着一道窄缝,漆皮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庄重,青铜门环凝着薄薄的铜锈,泛着哑光。
内里温暖的烛光顺着缝隙溢出,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伴着隐约传来的诵经声,空灵而肃穆,檀香混着晨气在空气中漫开。
慕浪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门,指腹擦过斑驳的漆皮,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如同穿越岁月的轻叹,融进山间的清宁。
他敛了敛心神,抬手拂了拂锦袍上沾着的草屑晨露,眉宇间的浮躁尽数褪去,放缓脚步,鞋底碾过门前的青石板,朝着大殿的方向稳步前行。
天光透过枝叶洒下,碎金般落在地上,与烛光合融,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孤直而坚定,如同他此生对封千岁那份不曾动摇、生死相依的守护。
刚踏进门槛,便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立在庭院中,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眉心点着一点朱砂,神态安然,双手交叠在腹前,似是已等候许久。
他见慕浪三人前来,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如晨露滴叶,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又透着出家人的平和:“施主,玄因大师等候多时了。”
慕浪心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此番前来从未提前通报,连随行的宋叔与阿肜都不知晓目的地,大师竟能未卜先知,知晓他的到来?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唇角微抿,微微颔回礼,语气谦和:“有劳小师父。”
“施主,请随我来。”小沙弥直起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指尖纤细,捏着一串小小的菩提子手串,转身朝着庭院深处走去,僧袍下摆扫过院中的青石小径,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慕浪点点头,紧随其后。身旁的宋叔垂着双手,脊背挺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眼底藏着几分戒备;
阿肜亦步亦趋,一手握拳指尖泛白,垂在身侧。目光扫过院中的古松、殿角的铜铃,生怕有半分异动。
这静安寺果然不同寻常,连大师的预判都如此精准,处处透着玄妙,也难怪家主会心生抵触,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的秘密与软肋,被一个素无交集的人看得通透,一丝不挂。
小沙弥将三人带到一处偏殿外,殿门紧闭,是红漆雕花门,门上雕着缠枝莲纹,纹路精致,门楣上挂着一块楠木牌匾,刻着“清修殿”三个字,笔锋苍劲,墨色在天光下透着沉敛。他停下脚步,再次躬身,脊背弯得标准,声音依旧平和:“这位施主,玄因大师就在门后等候。请进。”
慕浪的目光落在那扇红漆门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怀中的檀木盒,指节泛白,盒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心底,沉默须臾。
他能感受到门内传来的沉静气息,淡而悠远,仿佛能抚平人心所有的波澜与焦躁,让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片刻后,他抬手,指腹轻触微凉的门环,缓缓推开了殿门,门轴转动,出细微的“吱呀”声,与院中的静谧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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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叔与阿肜见状,立刻便要抬步跟上,护在慕浪身侧,却被小沙弥笑着伸手拦住,掌心摊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两位施主,玄因大师有嘱,只请这位施主入内。还请两位移步东侧偏厅稍候,厅中有清茶与点心。”
阿肜秀丽的眉头瞬间紧锁,黛色的眉峰拧成一团,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担忧与警惕,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慕浪身侧,声音压低却带着执拗,指尖依旧扣着软剑剑柄:“为什么?慕先生的安危需由我二人守护,我们必须跟着。”
慕浪侧眸睨了阿肜一眼,墨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却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只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阿肜。”
阿肜浑身一僵,肩头微沉,方才升起的执拗气焰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垂眸躬身,恭声应道:“是,慕先生。”
慕浪转回头,看向小沙弥,唇角依旧微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抱歉,是我们失礼了,叨扰小师父。”
小沙弥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脸,眉眼弯弯,轻轻摇了摇头,微微颔:“施主言重,无妨。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慕浪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拍了拍阿肜的肩头,似是安抚,而后抱着檀木盒,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红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院中的天光与声响。
殿内光线柔和,几盏黄铜烛台立在四角,烛火在天光里静静燃烧,跳跃着细碎的光,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描金的烛台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檀香,混着淡淡的沉香,沁人心脾,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殿中陈设极简,唯有几张蒲坛,一方矮几,矮几上摆着一杯微凉的清茶,水汽早已散尽。
一位身着藏蓝色僧袍的老者正端端正正地跪在正中的蒲坛上,僧袍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虽已须皆白,银丝垂在肩头,却面色红润,眸光澄澈如古井,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与平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禅意,仿佛与这殿宇、这檀香融为一体。
老者身旁,恰好摆着一个空的蒲坛,铺着干净的素色蒲团,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慕浪一言不,径直走到那空蒲坛前,学着老者的模样,撩起锦袍下摆,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脊背挺直,身姿端方。
他将怀中的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前的青石板上,盒身与石板相触,出一声轻响,在静谧的殿中格外清晰。
而后双手自然交叠,缓缓合十,指尖相抵,轻轻贴在眉心处,闭上双眼,长睫垂落,覆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心神渐渐沉入这静谧的氛围之中。
殿外的风声、雀鸣,院中的脚步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相互呼应,一下,又一下,敲在这清修殿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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