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就只剩下他们俩在幽州,家里其他人都去了冀州黎溯郡,约摸半年的时间,现在都还没回来。这不,自家老爹溜溜达达没事干,都有闲工夫计较他们的婚事了。
方秉间翘了下嘴角,也很乐意在旁撺掇南若玉,吹吹枕头风:“是啊,叔父他学富五车,曾经又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当上过郡守,若是白白浪费他的才华,岂不可惜。”
咸鱼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个好主意:“咱们治下的世家不太好管,还有些拎不清的族老,我肯定是分不出心神应付他们,还不如让我爹去折腾。”
他阿兄南延宁之前是作为料理那些人的主力军,可是阿兄他还有其他公务,已经是身兼多职,要是再忙下去,只怕是迟早会跟自个闹抗议。
要知道挂印辞官这个风气还没过去多久呢,若是他阿兄真不管他了,他往哪里哭去。
正所谓大凡儿女都是债,他爹当初既然生出他这个混世魔头,就该做好被坑的心理准备!
南若玉心里有了定数,脚踩在地上,浑身都是轻飘飘的。
爬山的石阶上生了青苔,有些湿滑。
他踩着,人摇摇晃晃。
但是方秉间走得却很稳,每一步都特别踏实,南若玉就伸了手,搭在他的臂膀上。
方秉间另外一只手轻轻抬起,然后挠了挠他的手心。
南若玉觉着痒,用力抓着他的手。
今日偷偷牵小手任务——打勾!
*
至康城的春湿漉漉的,还有股挥之不去的颓靡甜香。
秦淮河的水流淌得很滞涩,画舫上的丝竹声里掺进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北方的消息虽然被长江天险阻隔了一层,但终究是传了过来——璋王南若玉尽收山河北地,厉兵秣马,还带着水军日益壮大的风声,像一块越来越沉的巨石,压在江南有心人的胸口。
朝廷的“讨逆诏”雷声大雨点小,成了不少人心里的笑话。
弥漫在士林中的无力与焦躁愈来愈浓厚。
南雍朝廷不可能无动于衷,不管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可怜的优越感和正当性,还是为了安稳人心,他们都必须要做点儿什么。
很快,几篇精心炮制的檄文从几位以文采、气节著称的江南名士笔下流出,由名门望族撒钱般命人传抄后,迅速在士子圈中流传开来。
文章骈四俪六,引经据典,将璋王南若玉斥为“恃□□虐之独夫”,“弃圣贤之道,行商鞅苛法”,“以北地蛮风,坏中原礼乐”,更痛心疾首地指责其“废黜士绅,擢拔胥吏,使尊卑失序,贵贱混淆”,乃是“背弃祖宗成法,祸乱天下纲常”的罪魁祸首。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情绪饱满,极富煽动性,很快成为江南士林清议的主流声音。
茶楼酒肆,文会雅集,无不痛骂北地蛮横,叹息礼崩乐坏。
仿佛他们骂得越凶,南方在道义上的城池便越坚固,那迫在眉睫的刀兵之灾就能被这滔滔文采所阻隔。
刘卓初时看到这些文章时,心中暴怒,恨不能拔剑而起,将这些胡说八道的人一剑戳死。
正所谓主辱臣死,他的主公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他当然不会痛快。
但他想到主公如果看到这些文章时,恐怕会唏嘘地说上一句竟然还将他给比作暴君,他真是何德何能被传诵至此。
然后就把这些文章放一边,顺带跟处理文书工作的文吏们说一句,这些纸可以拿去烧火,不要浪费了……
“哼,这些江南士族还是在喜欢在所谓的道统、礼法和贵贱这些旧框框里打转。他们看不见现在北方的百姓们能吃饱肚子,看不见工坊让多少匠户有了活路,也看不见边地军卒抚恤落到实处。眼里只有他们那套即将失效的体面。”云维气冲冲地说着。
他又冷笑:“不,不对。他们不是看不见,而是不在乎,因为普通老百姓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人。”
因着刘卓要来南方打探消息,派遣探子和眼线,云维要来南边经商,所以二人就有了交集。
毕竟大家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要说上那么几句话。
刘卓颇为诧异地看向这个青年人,不由慨叹,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越是叫人生怒的事,越是应该稳住,才不能叫那些敌人拿捏得意。
只是让那些南人得意的事,他刘长风可做不到!
他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道:“打蛇要打七寸,别白白叫这些敌人给占了便宜。既然他们喜欢讲道统,谈礼法——那我们将他们所谓道统礼法的假面给撕下来!”
云维拱手求他指教:“刘先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刘卓要做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直接道:“据南逃流民口述,衙门残档和暗桩核实,我们整理出了那些江南士族兼并土地及逼死佃户的证据。”
里头有时间、地点、涉事家族、田亩数目、佃户姓名,还有受害者被他们以逼租、夺田、私刑、通嫁的手段抢占土地,甚至还有些按压血手印的残破田契、借贷文书以及南逃幸存者画押的证词。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数量堆积起来,触目惊心。
他背着手,淡漠道:“总得让那些人知道,骂人可不能光靠嗓门大。我们也不会傻乎乎地只等着被他们骂而什么也不做。”
云维迟疑:“刘先生,有些话维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卓爽朗地笑了声:“你忸忸怩怩什么,要说什么便说吧,年轻人就该恣意洒脱些。”
云维不禁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看来刘先生也是个性情中人啊!不晓得那位云夫子怎么磨他们性子的。
不过在知晓了刘卓的为人之后,他确实安心了许多,便直言道:“刘先生,许多百姓都是不识字的,若单单只是印些廉价的纸发过去,看到的也不过是士族而已。而士族惯会蒙蔽自己的双眼,不去看不去听。”
他忧心印了也是白印,浪费纸张。
刘卓微微一笑:“确实如此,是以我们当然不会只印纸张了。”
……
北方的反击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