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赵氏称王了,他在筑坛祭天时用的是天子礼乐,还说自己的政权拥有火德,就差明摆着说自己要谋朝篡位,大家快奉他为皇帝。
要知道,大雍朝将自身德运定为金德,而五行中“火克金”,赵氏想要将大雍朝取而代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在关中传来的消息也不怎么好,胡人在玉京建国之后并没有彻底压住他们无底线的贪欲,手下的骑兵已经在饮马渭水,等待侵入中原的机会。
关外凉州对京城的进贡已经断了,其他地方的赋税贡品也在逐年减少,理由还很正当,说的是当地发生了天灾人祸,所以要减少缴税。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猖狂,就是笃定了现在的朝廷根本就无力管辖他们,只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贤王将一些贺表扔进火堆里,对端王冷笑:“若是我们不对徐州赵氏出手,只怕是这些人明年也不会再将赋税运来京城了。”
端王专注地看着茶沫浮沉,心里也是一阵烦躁。他想要夺得天下,却不是这样一堆烂摊子,即便是到手了也是烫手山芋,无端惹人心烦。
也正是多亏了外敌当前,所以这俩人现在还没有立刻决裂。
他道:“幽州南氏按兵不动,凉州张氏在养马,司州胡人在挑选下一个可以祸害的地方。他们都在等我们与徐州赵氏打起来,最好打得两败俱伤。”
贤王见茶煮好了,就自己斟了两杯,亲自递到自己的好侄儿手中:“你看得很正确,所以我们不能只打徐州。要打,就得让天下人重新记住,京城这边的刀还利着呢,不是任何人都能肖想的。”
他的语气狠戾,眼神骇人,仿佛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端王摩挲着自己的茶盏,为自己不得不将解决贤王这事又暂且搁置而感到惋惜。
点兵那日,雪恰好停了,可惜天没能放晴,阴得像是要永远黑下去。
校场上有六万中军肃立,这些从冀、司、豫、兖、徐等五州精选的将士,可以说是他们这些诸侯王的核心武力。再拉上民兵,就可以组成四十万大军拔营攻打各地。
他们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中泛着冷光,长戟的锋刃上凝结着细小的寒霜。
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贤王和端王一同登上将台,注视着底下的所有兵卒。
贤王宣读诏书:“陛下有诏——”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徐王赵海,僭越称制……当奉天讨逆……”
雄浑有力的声音传得很远,虽然听不大清,但至少士兵们知晓自己又要出征了。
他们大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打仗征战,只明白一件事——谁给他们饭吃,谁手中的权势最大,就要听谁的。至于什么法统正理,那些都是说给名士文人听的,而他们只任由上头的将军差遣。
大军出城后,京城就忽然空了一大半。
雪落在宫阙上,也落在荒野之中,不知这座古城主人在动荡的岁月过去后,最终会落于谁人之手。
……
积雪染上赭红,从京城派出的几十万大军率先攻打的就是徐州赵氏。他们就像一柄淬火的直刃长刀,劈进了北方混乱的冻土之中。
战报以不同的速度与形态撞进天下各方势力的厅堂。
凉州司州等地都是以战马和信使传讯,幽州倒也没有独树一帜,鸽子在雪天是不能飞的,容易迷失在雪天之中,或是让猎户与其他捕食者逮住了打打牙祭。
“腊月初七,朝廷的军队与赵家军前锋接战于东燕……”
南若玉把手揣进了衣袖之中,微讶:“赵氏竟然把兖州夺到手了么,东燕可是在兖州北而不是他徐州啊。”
信使一五一十地解释:“自朝廷的四十万大军开拔之后,那位徐王就抢占先机夺下了半个兖州,正好是北方。”
“初九那时,赵凌就带兵袭击朝廷的粮道,而朝廷的护军苦战不退,粮起码损了四成……”
南若玉听完后,才跟方秉间道:“这场仗还有得打呢,不过你说,贤王他们是真的派了自己所有的兵力吗?”
他将手摁在战报抄件上,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内容,表情显得漫不经心了些。
方秉间:“这些诸侯王防备彼此,当然不会掏出自己的全部身家以明正统。即便是之前身死的燕王不也没有动用自己的所有牌么,只可惜他太大意了些,底牌还没甩完就身死。”
“啊这……我要是他,在九泉之下想起来这事我都得怄死。”南若玉啧啧两声。
这和打游戏时捏着大没有放出去,结果半路被小兵两下戳死了有什么区别。玩游戏死了条命都能气半天,他这可是真将自己的性命给赔了进去。
方秉间继续分析:“不过这时候的兵大都是乌合之众,这些诸侯王的军队已经算是难得的正统军了,在上阵杀敌时以人数也能碾压徐州赵氏。别看他们朝廷军前期出师不利,但之后反应过来,不一定还会让赵氏讨到好。以他们这回来势汹汹的架势,肯定是要动真格的。”
二人议论时,没想到这朝廷在对徐州作战时还把他们幽州给算到内了,不断派出探子和“匪徒”来试探,就是想看看他们南氏有没有传闻中那样强大。
但是探子被抓了出来,而匪徒也全都兵败,不是被杀就是被俘。
南若玉也是不客气,直接把抓起来的俘虏统统拉去挖矿和建房子。
大冬天的没法开荒,也不好修路,思来想去,他们也就这些用处了——南若玉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他这个刚上任的老师每天上课和偶尔抽改学生作业有时都会弄出一肚子的火,他身为一个非常有师德的好夫子,当然不会将这些怒气发泄在学生身上,那么就只能委屈一下敌人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
州牧张立将战报上的寥寥数语看完之后,就仰着脑袋看向城楼上的星子,静默不语。
他平静下了一个定论:“杨氏的气数只怕是要尽了。”
他的儿子张晏刚走过来就听到了自己父亲说的话,惊了一大跳。
但随之而涌起的却是更加强烈蓬勃的野心。
正如当年刘邦见到秦始皇嬴政,想的是大丈夫当如此也!而项羽想的是彼可取而代也!他和他们是同样的年轻人,会有如此野望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