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窑的青瓷碗碟上摆放着十几只白胖浸油的小笼包,并一碟“盐渍菖蒲”,还有两碗放在云纹琉璃之中的粥糜,配以莲子、芡实。此粥乃是在一只素面陶鬲中经文火慢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米油香气才端上来的。
南若玉和方秉间用膳不喜铺张浪费,够他俩吃就是了。
早晨起来,二人都不甚清醒,主要是南若玉还睡得晕晕乎乎,双眸迷迷瞪瞪的,得吃饱喝足了脑子才会慢慢开机。
是以进食时,就只闻细微的碗匙轻碰之声。
侍女的裙裾曳过回廊的微尘,她站在门口轻声道:“小郎君,老爷叫您午后给他空出些时日,他今儿个有事找您。”
约摸等了半响,小郎君才开口道:“好。”
“奴婢就先告退,回禀老爷去了。”
“嗯,去吧。”
南若玉揉了揉眼儿,嘟囔道:“不晓得我爹找什么做什么呢。”
方秉间道:“总归是有正事儿的,去了就知道。”
南若玉叹气:“我现在可忙可忙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亲爹是不是还闲着?
方秉间看他眼中精光乍现,就知道他满肚子的坏水儿。
借着喝粥的动作,他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且随他去吧,反正是亲父子,也由着他折腾。
……
其实在世家之中,小辈每日都还要给长辈们请安,尤其是如今大雍以孝治天下,他们就要愈发对长辈敬重。
不过南若玉的爹娘都心疼小儿子太忙,便免去了他请安的功夫。
他是个有孝心的,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往家里送,傍晚还会去看他爹娘,也算是很乖巧孝顺了。
午后,南若玉乐登登地跑进了自家亲爹的书房,人未到声先至:“阿父,阿父,您唤我来做什么?”
南元的好心情霎时打了个折扣,他尚且还记得自己将丁点大的幼子抱到书房时,他坐没坐相,躺没个躺样的小模样。
那时他看了,眉心便在直跳,心说后来要给他找个礼仪先生好生管教,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是管不着儿子了,而他在礼节上也愣是没什么长进。
也就那身好皮囊平日里能唬人了!
南若玉看他爹一副头疼的模样,也不作怪了,乖乖在他面前跪坐好。
南元神情和缓不少,他们父子俩不需要什么迂回婉转,他便直接开门见山:“我儿阿奚是越来越厉害了,手中掌控的人也更多。阿父今日就要教你如何驭人,这也是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历来都要具备的手段。”
南若玉也知晓此乃正事,于是端坐好,认真听他阿父讲课。
南元:“若要驭人,首先便要会看人。你要通过一个人的言谈、眼神、气度、应对,来判断其才能高下、性格优劣和是否可用。这在咱们这些门阀之中被称之为‘品藻’。”
他在桌案上摆出一本书,南若玉低头看去,只见封面写着三个大字——《人物志》。
“《人物志》就是教你如何看人的,要从人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来观察此人的内在。我南家子弟基本上都要将此书给完完整整地背诵下来,不得有误。”
南若玉的面色僵住,心情低落下去。
咸鱼知晓这是为了自个儿好,毕竟他前世只是个寻常人,没什么厉害手段。今生若不是靠着世家这座大山,还有方秉间从旁协助,加之来自后世几千年的智慧魅力,他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若是他不想自己好容易建立的基业都覆水东流,就得从现在开始训练。
他恹恹地答应:“是,阿父。”
南元本也是个风轻云淡的人物,见状也不逼他,只道:“待你背下来后,咱们就去各种场合寻人观其神采,察其容止,听其声气。”
南若玉心里有了数后,小眼珠子一转,肚里的坏水就在冒着泡泡。
他作出唉声叹气的姿态,用难受的目光望着自家亲爹。
南元被他瞧得背后发毛,扭了扭身,恼火道:“这是怎么了,如何这样看着你阿父?”
南若玉悲伤地说:“阿父啊,您不知道孩儿现在有多忙。”
南元:“你合该把手里头的事都丢给底下的人。你的存之,你的先生,你的师傅,哦,对了,还有你的堂兄,他不也还没回黎溯郡么。”
南若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阿父,您还真敢说呀?”
他的堂兄南信早就被自个儿扔去了明河那边管理工坊的上下事宜了,那儿相当于是重新建一个小镇,好些事他都要亲力亲为,平日里压根离不得他。
上回一见,肉眼可见的清瘦了许多。更何况,明年信堂兄肯定是要带着学成的一些匠人回黎溯老家,不然族里的人岂能罢休。
南元也恍然回过神,记起了自家好儿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他也是吃人的老虎,逮着人了亦是把人往死里了用。
他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这么说,你现在是打起了你老子的主意了?”
南若玉也悲愤了:“阿父,您可是广平郡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啊!”
他半点儿不提自己现在拿着实权耀武扬威的事儿,只是跟他爹哭:“您都不知道我为了广平郡操了多少的心,成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这费心费力的,不都还是为了这个家么。人家都说过慧易夭,若是我多思多想太多了,您就不怕您的儿出什么事么。”
南元一听这话就色变:“休要浑说!你这小儿不懂事,无知无畏,但也仅此一回,以后皆不许将这话挂在嘴边,听见没有!”
南若玉倒也练就了对自家爹娘察言观色的本事,晓得亲爹对这话是真的动了怒,赶紧老老实实地应下:“知道了,阿父,孩儿以后再也不说了。”
到底是真心疼儿子,眼前好大儿一卖惨,南元这个当爹的岂有不应之理?
南若玉来这一趟的目的终是让他给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