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间没有闲人,也少了平日里嬉笑的闲话。到处都是收割的“唰唰”声,还有粗重的喘息与吆喝声。
空气里到处都是土腥气味和麦穗被割断后,溅在空中的香甜麦草味,这样的气息让农人发自内心的安定。
到了用膳的时候,众人才放下手中的活,用汗巾擦着头上的热汗,坐在树荫底下歇凉。
好些人都累得快直不起腰来,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汉子们就跟家中的孩子们说着:“明年咱们也不会再挨饿了。”
能跟着过来和他们这些大人们在地里忙活的孩子们年岁也不算小了,也是知事的岁数,尝过逃荒路上忍饥挨饿的滋味,闻言欣喜地欢呼一声,还有精力高兴地转来转去。
最叫他们欢喜的其实还是能吃上荤腥这事,农忙时家家户户一般都会咬咬牙买上些肉菜给劳动力添点油水,免得将人给累出病来,得不偿失。
但在往常,这样的待遇也就只有家里要劳作的人才能有的,他们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人吃,自己在旁边吸吸口水,要是偷吃还要挨打。只能掰着手指去算自己何时长大,什么时候干了活就能吃肉了。
有个小孩还记着自己在灶台上烧火,盯着釜中的肉块咽口水太入神,结果被掉出来的木炭给烫伤了脚的事。
至今那道疤都还在他的脚背上,回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但现在,只要家里的大人不懒,在农闲时基本上都找了份工,月月勤勤恳恳工作,给家中带来不菲的收益。
心疼孩子的还是买了全家人都能吃的肉菜,不至于再像往年那般,让小孩们馋得又好笑又可怜了。
前不久小郎君在庄子上办了个幼儿园,百姓们只需要花个几文钱或是拿袋粮食,就能将孩子放在那儿由专人看护,用不着自己再操心。
农忙时顾不上孩子的,就可以把娃往那里面一丢就成。
不过那儿只收两岁到五岁的孩子,太小了不收,太大了也不要。不过对于家中劳动力忙不过来,孩子又无人看管的家庭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好些都是正好家中有个一两岁奶娃要看管的妇人前来照看孩子,既可以照顾到自家小孩,又能赚些银钱。
那幼儿园就建在离郎君他们住的坞堡不远处的地方,也是庄子的中心。敞亮的玻璃窗户就建在幼儿园墙壁的高处,不会叫孩子们磕碰到,但外界的人又能围观,孩子们在里头的状况都是不会藏着掖着的,也好叫大人安心。
附近还有守卫盯着,人来人往,也不必担心孩子被谁偷了去。接孩子时需得家人亲自来,若是换了别人帮忙接送,孩子是不给出去的。
从栅栏往里面望去,可见幼儿园的整体设施都做的很不错,尖锐的地方都被包裹起来,以免孩子磕碰。外头都是些木马、滑滑梯、沙池等小孩子玩耍的地方,不少小孩见了都眼馋。
现在大人们都忙去了,幼儿园里还能听到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自北边逃来的难民瞧见这样的一幕幕,眼眶微热,心头涌现出强烈的向往之情。
秋日来临后,草原上那些北方胡人也已经早就养得草茂马肥,就等着侵袭大雍北边的村庄和百姓。
他们抢夺百姓们一年的收成,掳走女人,杀死男人,无恶不作。运气好些的,碰上的胡人只是抢走钱粮,命还保住了。运气差点的就是直接死在胡人刀下,连个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北边的胡人生性残忍,看他们这些汉人就如小绵羊无异,大刀和马蹄袭来,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然而,小范围的摩擦并不被大雍放在心上。就是边军来了也没辙,那些胡人们有马,机动性强,抢了一波就逃走,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北边贫寒荒凉,官府也没什么余钱和进益,据说边军还要年年朝中央讨要粮草,然而拨款却愈发敷衍。在这样的财政状况下,别说安抚百姓了,连官员都要逃走。
为此这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不得不往南逃,家家户户皆如此,官府也头疼,强拦着也无济于事,只能催促朝廷拨钱要粮。
也是孩子死了知道奶了,这会儿朝中央赶紧命其他郡都往此郡运粮。虽是杯水车薪,但到底安抚住了一些百姓。
现在这个在地里劳作的,就是早前从北边胡人刀下侥幸活了下来的难姓,也是费尽千难万苦才进了这样一个庄子。
在喝下了热腾腾的粥,肚子终于不再饿得难受痉挛后,他解开了腰上扎着的草绳,捂着脸痛哭起来。
和他一样流露出真情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是逃荒路上的难民,在吃过各种苦头后,又来到一个人人得以安居乐业的地方,怎会不触动。
大家后来被管事领着分配了活计,又亲眼见识到了庄子上的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最让人觉着心中安稳的恐怕还要属庄子上那一片片丰收的金黄农田,这是饿过肚子的人才会涌现出的情感。
这个难民在农忙时被石家大娘雇来收割,他不由得好奇地问:“石大娘,今后我们也能拥有这样的日子吗?”
石家大娘还在想着自己花钱雇佣一事,她家中只有自己和两个幼弟,就怕收麦这两天忙不过来,麦子烂在地里。若是因此急急忙忙赶着干活而累坏了身子,可就因小失大了!
而且家里就两亩地,找个刚来庄子上的成年汉子,花不到一天就干完了,这笔账她还是算得清。
听见对方这样询问自己,她用笃定的口吻回答:“当然,小郎君承诺过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之前我和你同样是难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
石大娘的话极有可信度,她一个姑娘家,不但将自己养得面色红润,还把两个幼弟给拉扯大了。
现在这个世道中,或许有她自己本事大的可能,但最重要的还是主家心善,给了他们一个能安稳发挥本领的环境,又提供给了他们活路。
难民听着,却是嚎啕大哭起来:“若是……若是我阿父阿母,还有几个兄弟姊妹们能活下来该多好啊。”
然而苦难太多太多,比野草还茂密坚韧,说也说不尽。哭嚎过后,他还是抹把泪继续干活。
被无数人感激爱戴的小郎君还在跟自己的阿父解释盐的事情。
南元晓得阿奚从广平郡本地中,掌控着盐的世家那儿买了不少的粗盐,按理来说他手里头的这些盐应当够用了,又怎么还会缺呢。
南若玉面对他阿父的疑虑,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因为多数粗盐我都拿来熬煮、过滤成了精盐。”
南元:“熬煮、过滤?”
他小儿子总是会说些他听不懂的词,分明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结合在一起就会成了他难以理解的话。
不过这也不奇怪,阿奚有仙人教授,所用的话和言辞定然非常人能理解。他这样说服着自己。
南若玉一摊手:“大概过程我也说不清,总之阿父看结果就成。”
齐林阶早有准备,在南若玉一个眼神的示意下,就将装在陶罐里的盐给拿了过来。
南元接手一看,白如雪的细盐就装在里头,颜色没有粗盐那么黄。
他拿勺子舀出来,手指抹了点,放在舌尖尝了两口,震惊道:“居然少了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