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穿过低矮的青灰色城墙下的月洞门,周遭是偌大的栽种林木的园子,他才看到两扇包着铁皮的榆木大门,如今它正敞开着。
他跟在领路的下人身后,走进那条弯弯绕绕的道路,只觉得脑袋都要被绕晕了,同时心里又升起了对世家的敬畏之心。恐怕也只有那样顶尖的名门望族才会拥有如此阔绰气派的屋宅。
之后他就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小郎君,那位在庄子上极有名气,相当受人敬重的郡守之子。
小郎君很是礼贤下士,在他慌不着路地下跪行礼时,还亲自来扶起了他。
潘星星抬头,撞进了小郎君漆黑的眼睛里,不敢多瞧,赶紧又匆匆垂下脑袋。
许是钟鸣鼎食的环境,许是周遭奴仆的审视,许是小郎君的威严甚重,潘星星光是待在这,背后都被冷汗浸湿。
等他出了屋子里时,脑袋里的浆糊才完全甩出去。
在方才那种场面下,他就全然只凭着本能在答复小郎君的问题,至于问了什么,他又回了些什么话,现在全然想不起来。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说些什么冒犯了小郎君的话。哪怕对方性格温和,不会与人为难……
没想到下午他就被喜讯砸晕了头——自己居然成为了一个工坊的管事。
小郎君雷厉风行,马上就拉着他走马上任,还亲自带队去考察在哪里建新的工坊,又传授他了好些知识,这份情谊便是在世父母都当得起。
可他要行大礼,小郎君却不让,说是他年幼,当不得这样的礼节。
他定了定心神,经历过这一桩后,行事愈发沉稳。
这个庄子依山傍水,而百姓们取用水都靠着旁边那条大河以及周围的细小沟渠,因而工坊要建得离居所处远些,并且要处在河流下游。
一些刚刚招来的流民就可以直接来干建工坊的活,他们现在要建炼焦坊,铁坊和钢坊,因着此前的工艺并不成熟,所以铁和钢是不分开的。
但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他可以让这两个工坊完全独立。
等春耕结束后,农闲时的人们就彻底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工厂建设之中。
潘星星满意地看着他要管着的铁坊和钢坊建起来,成日忙得团团转。
他之后还要多多招人,干苦力的,得挑选手脚麻利,不怕苦不怕累,而且气力够又听话的人。不但如此,招来人后还得给他们培训,一刻也不得闲。
干精尖活的,就得挑原本就是铁匠的人,他们手艺娴熟,需不着再调教。只是这样的人,还得多招人,多培养才行。
等这些工坊有了产出后,本就在搭建中的房屋现在更是投入到了风风火火的建设之中。
才刚来庄子上的流民们不解地询问那地方是要建什么,得到旁人一句骄傲的回答:“这是小郎君今后为我等搭建的住所!”
这些流民心里惊讶:“我们这些人都能住么?”
那人道:“当然了。只是咱们总不能白白占小郎君的便宜,住还是要花钱的。每个月交上定量的银钱,过个几十年,这套房子就是咱们自己的了。”
流民们听了还要钱,心里还有些发怵。但是听到最后房子还是会成为自己的,而且这钱不多,还是月月上供那么一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房子可是刚需,总不能一家老小就挤在棚屋里面吧。至于自己建,且不说有没有地,瞅瞅人家那砖石钢筋用的,能有那房子好么!
这些人看向新房的位置也多了几分火热的眼神。
有个年轻的小娘子却怯怯地说:“倘若有一个月供不上这房钱呢,我们会被赶出来吗?”
见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她连忙慌乱地垂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姜良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你这问的好,小郎君宽容,某月交不上,会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筹备资金。若是还不能交上的话,就只能退房了,先前的租金是不退的,这个你们应该知晓吧。”
众人心里明白,这就相当于是在外头租住房屋,别人哪里会免费给他们住呢。
“是以你们今后在挑选房子时要量力而为,估量估量自己购买的能力。再者,在这个庄子上,人人都有活计可以干,你们应当是缺不了活,断不了供的。”
这话让不少人心中都稳了稳。
大家伙儿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来干活,月上梢头就要相约归家,他们对庄子上的活儿多这事是切身体会过的。
此地人人都不得闲,去开荒、烧砖瓦、侍弄田地菜地,还有到工坊上工,搬砖运瓦,修建房屋。
连几岁的娃娃都得下地干活,拔草捡石,或是做饭,或是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们。
但是大多百姓都不会叫苦叫累,他们流的血汗都是为了自己,现在付出的劳动也是将来能够有口饭吃。
忙点好啊,不忙他们心里才不安定呢。
……
石家大娘子在这日早早起来,和两个弟弟去田里拔草。
种了地之后不是非得每日都得来看顾照料,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清理杂草,注意着及时浇“出苗水”,看看地里头有没有虫害,偶尔还要施肥。
农人们照料庄稼时,比看顾小孩还要精细些。一年到头的收成,一家人的嚼用可就全依仗着这地里头了。
就算现在小郎君的庄子上有工坊,多数人还是更信赖供养他们的土地。只有土地会诚实温顺地反哺认真劳作的人们,况且,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了工坊。
侍弄完了两亩田地后,石大娘子脸颊都累得通红,热汗也在往外冒。这活说起来轻巧,干着同样是磨人的累。
也幸好只是两亩地,够他们一家三口今年的嚼用了。
他们现在种的这些地全都是小郎君的,不属于自己,算是租种,每年的赋税也低,竟比朝廷的不知好了多少。
大家本来是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没想到现实出乎意料,叫他们更感恩主家的仁善恩德。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在分地的时候也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谁不想占好田好地?但好的地儿就那么少,怎么分都不是,管事都被弄得焦头烂额,最终去请示小郎君后,得到的回复是叫他们“抓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