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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无声告别（第1页）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底，意识被沉重的潮水反复挤压、拖拽，偶尔浮起一丝微光，又被更深的漩涡卷入混沌。

耳边是混乱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冰冷的碰撞，压低的、紧绷的指令，还有……一个破碎的、不断重复我名字的声音，嘶哑、绝望，像砂纸磨过心脏。

“……月桐……月桐……坚持住……看着我……”

是古昭野。

我想回应他，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想抓住他的手，但身体像被灌了铅，连抬起一根睫毛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腹中那片死寂的虚空，和身下源源不断流失的温热，提醒着我正在失去什么。

然后，奇妙地，某一瞬间，那沉重的束缚感骤然消失。

我仿佛飘了起来，轻盈地悬浮在手术室冰冷惨白的无影灯之上。

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视角，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手术台被绿色的无菌布覆盖，只露出我的头部和小片肩膀。我的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紧闭，仿佛已经没有了生机。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周围闪烁着数字和曲线的仪器。

而古昭野，就站在手术台不远处的隔离玻璃外。

他身上的西装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凌乱不堪。他双手死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狰狞地凸起！他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

那双总是深邃冷静、或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与恐惧。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台，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和意志，透过那层玻璃，强行灌注到我冰冷的身体里。

他的身影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力压抑却无法控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恐慌。

我的心，不，是我那飘浮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几乎要碎裂开来。我想冲过去抱住他，想擦去他眼中那灭顶的痛楚，想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原来，看着他痛苦，比自己承受痛苦，还要疼上千百倍。

下方，手术在紧张地进行。

主刀医生（不是陈医生，是更权威的产科急救专家）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冷静却凝重：“出血暂时控制住了，但胎儿心率持续下降……孕妇生命体征不稳……准备紧急剖宫产，快！”

剖宫产？我的宝宝……她还有救？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刚刚燃起——

“滴滴滴——！！！”

连接在我腹部监测仪上的胎心监护，那代表宝宝心跳的、原本就微弱起伏的曲线，骤然拉成了一条刺眼的、冰冷的直线！

尖锐刺耳的报警声瞬间响彻整个手术室，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也锯断了我最后那点卑微的希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轰然破碎。

我看到古昭野抵在玻璃上的双手猛地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那声警报狠狠击中了心脏。

他死死地盯着那条直线，瞳孔紧缩到极致，然后猛地放大，里面所有的疯狂、恐惧、期待……瞬间被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绝望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而我的身体，躺在手术台上，仿佛也感应到了那最终的分离。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我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滚入鬓边凌乱的丝里，无声无息。

宝宝……对不起……

是妈妈没用……

妈妈没能带你来到这个世界，看看阳光，听听风声，感受爸爸的怀抱……

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时间了……

我的意识，在那滴冰冷的泪水中，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下方手术室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那些刺耳的声音渐渐远去，古昭野痛苦到极致的面容也融化在了一片惨白的光晕里。

灵魂归位？还是彻底沉沦？

不知道。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虚空。

那里，再也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调皮的、充满生命力的小小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