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一楼,门刚打开一条缝,苏念安就率先冲了出去。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上药监局的地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调出那份早已整理好的证据链——重复的临床试验受试者签名、ps过的生产车间照片、康源生物虚假的产能报告、盛华生物凭空捏造的营收流水……每一项都像一颗重磅炸弹,足以将林舟的骗局炸得粉碎。
出租车在马路上疾驰,苏念安看着窗外飞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舟在电话里那嚣张的笑声。她想起自己入行时,导师说过的另一句话:“风险评估的终极意义,不是预判盈利,而是阻止灾难。”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句口号,直到今天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怎样沉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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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监局的大楼庄严肃穆,门口的保安拦下了他们。苏念安拿出自己的执业证和证据清单,语飞快地说明来意。保安不敢怠慢,立刻联系了相关科室。不多时,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的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我是药品稽查科的张科长,你们说的情况,我们已经收到了一些举报,但需要确凿的证据。”
苏念安将证据清单递过去,沈浩在一旁补充:“盛华生物的car-t药物,核心原材料载体病毒来自康源生物,而康源生物根本不具备大规模生产资质,他们的产品纯度和活性远低于国家标准。那些临床试验数据全是伪造的,所谓的客观缓解率,是林舟花钱买通的第三方机构编造的谎言!”
张科长一页一页地翻着证据,手指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当翻到康源生物生产基地的对比照片时,他猛地一拍桌子:“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下达指令:“立刻启动应急响应机制,查封盛华生物的生产车间和仓库,召回所有已流入市场的药物!另外,联系公安部门,对林舟进行布控,防止他潜逃!”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回应声,苏念安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点。但随即,一股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如果当初她能再坚持一点,能不顾沈浩的劝阻,非要去康源生物的生产基地实地考察,是不是这场灾难就不会生?是不是那几个躺在icu里的患者,就不会平白遭受这样的痛苦?
张科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能及时站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林舟的骗局做得太周密,很多专业的投资机构都栽了跟头,你们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苏念安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她知道,张科长是在安慰她。可那些患者的痛苦,那些投资者即将面临的巨额损失,都是实实在在的。她和沈浩的疏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药监局出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苏念安却觉得浑身冷。她的手机响个不停,是各种陌生号码的来电,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些看到了融资公告的投资者,或是嗅到了风声的媒体记者。她没有接,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沈浩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叹了口气:“我们回工作室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工作室的门刚打开,两人就愣住了。不大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有几个是他们熟悉的同行,更多的是素未谋面的投资者。看到他们进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一个头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手里攥着一份盛华生物的融资计划书,声音哽咽:“苏老师,沈老师,我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投进去了……我就信了你们的评估报告……”
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情绪激动,上前一步抓住沈浩的衣领:“你们是不是和林舟一伙的?是不是收了他的好处费?不然怎么会给出‘中低风险’的结论?”
同行们纷纷投来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苏念安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喉咙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理解这些投资者的愤怒,能理解他们的绝望。换作是她,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沈浩用力掰开男人的手,脸色苍白却语气坚定:“我们没有收任何好处费,我们也是被林舟骗了。但我们已经把所有证据交给了药监局和公安部门,林舟很快就会被绳之以法,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帮你们追回损失。”
“追回损失?说得轻巧!”男人冷笑一声,“林舟要是把钱转移走了,我们找谁去?你们赔得起吗?”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指责声、哭喊声、质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苏念安和沈浩困在中央。苏念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她走到人群中央,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苏念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和沈浩,在风险评估行业做了五年。这五年里,我们核查过无数个项目,拆穿过无数个骗局,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专业,足够谨慎。但这一次,我们栽了,栽得很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的评估报告,确实给了你们错误的引导,我们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可以向大家保证,第一,我们会配和监管部门和公安机关,提供所有我们掌握的线索,尽全力抓捕林舟,追回赃款;第二,我们的工作室,愿意拿出所有的资产,来弥补大家的部分损失;第三,从今往后,我们会重新制定评估流程,增加实地核查的硬性指标,哪怕是再小的供应商,也要亲眼去看,亲手去摸,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一次‘深海盲区’。”
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个头花白的老人,看着苏念安坚定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我相信你们不是故意的。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只要你们肯承担责任,就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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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投资者也渐渐冷静下来,他们看着苏念安和沈浩疲惫却真诚的脸庞,知道再指责下去,也无济于事。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安和沈浩陷入了连轴转的忙碌中。他们陪着监管部门的人去盛华生物的仓库查封药品,跟着公安部门的人去康源生物的生产基地提取证据,协助投资者整理报案材料。他们几乎没有时间睡觉,眼睛熬得通红,体重直线下降,曾经意气风的“风控双煞”,变得憔悴不堪。
半个月后,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林舟在机场准备登机时,被警方当场抓获。他转移到海外账户的资金,也被及时冻结。
这个消息传来时,苏念安正在整理一份新的评估流程文件。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沈浩站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沙哑:“结束了。”
苏念安摇摇头:“不,是新的开始。”
林舟的案子开庭那天,苏念安和沈浩去了现场。旁听席上,坐满了受害的投资者和患者家属。当法官宣判林舟犯集资诈骗罪、生产销售假药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时,旁听席上爆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激动得放声大哭。
苏念安看着被告席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唏嘘。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沈浩突然说:“我们的工作室,还能撑下去吗?”
苏念安笑了笑,眼里闪烁着光芒:“当然能。虽然我们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一笔债务,但我们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良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收到了很多同行的邀约,他们说,经历过这次教训,我们会成为更靠谱的风险评估师。还有一些投资者,说等我们缓过来,愿意继续找我们合作。”
沈浩看着她,也笑了。他想起了五年前,两人挤在小办公室里,对着白板写下的那句话。如今,那句话依然清晰可见,只是在后面,又多了一行字:“永远敬畏风险,永远坚守真相。”
苏念安的手机响了,是药监局的张科长打来的。电话那头,张科长的声音带着笑意:“苏老师,告诉你个好消息。那几个icu里的患者,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还有,盛华生物的假药全部召回,没有造成更大的危害。”
苏念安握着手机,眼眶又红了。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她知道,这场风波,会成为她和沈浩职业生涯中一道永远的伤疤。但也正是这道伤疤,会时刻提醒他们,作为风险评估师,肩上扛着怎样的责任。
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无数个“盛华生物”,无数个“林舟”。但苏念安相信,只要他们永远保持警惕,永远不放弃对真相的追寻,就一定能守住那条风险的红线。
因为他们是风险评估师,是资本市场的守门人。他们的战场,从来都不止于冰冷的数据和模型,更在每一个需要坚守的瞬间,每一个不能妥协的底线里。
苏念安和沈浩走出法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的花坛边,几个患者家属正围坐在一起说话,看到他们,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站起身,朝他们微微颔。苏念安认出她,是那个在icu外守了七天七夜的患者妻子,那天她红着眼眶质问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此刻眼底的戾气散去,只剩下一丝释然。
两人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并肩站在路边,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沈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却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起。“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项目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那个做光伏的小公司,我们熬了三天三夜,查出他们的技术专利有瑕疵,硬生生把投资方的钱拦了下来。那时候我们说,这辈子都要做最硬的风控,不让任何一个骗局得逞。”
苏念安的嘴角轻轻弯了弯,眼底却泛起一层湿意。“是啊,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连打印报告的钱都要凑,却觉得浑身是劲。”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浩,“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我们都太相信‘完美’的假象,忘了风险评估最忌讳的就是心存侥幸。”
这时,苏念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谢谢你们。我是盛华生物的一个研人员,林舟逼我们伪造数据,我们早就想举报,却没勇气。你们站出来的那一刻,我们才敢把手里的证据交给警方。”苏念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原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在坚守着底线,还有人在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夕阳西沉时,两人终于迈开脚步,朝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倔强的线,在柏油路上延伸。路过街角的打印店时,苏念安停下脚步,转头对沈浩说:“回去之后,我们把新的评估流程再细化一遍,把‘实地核查供应商资质’列为硬性指标,不管甲方怎么说,不管项目多紧急,都不能省略。”沈浩掐灭手里的烟,重重地点了点头,暮色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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