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透过老槐树繁茂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夜风微凉,带着茶楼后院特有的、混合了泥土与陈年茶叶的气息。秦远与那自称姓柳的蒙面女子,隔着数步距离,站在树影之下,仿佛两尊沉默的石像。
“柳姑娘。”秦远打破沉默,声音平静无波,“钱管事言你能解‘摇光’之惑,亦知‘夜枭’之事。请讲。”
柳姓女子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谨慎地打量了秦远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眸清澈明亮,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
“秦道友快人快语,那小女子也不兜圈子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压低,“‘摇光残址’,确系上古北斗七星之摇光星,在此界留下的一处传承或封印节点残迹。每隔数百年,或因天象变动,或因封印松动,便会周期性溢出星辰之力,形成所谓的‘星源’波动。此次波动大约始于半月前,起初微弱,近来愈明显,故而引来了多方窥伺。”
她顿了顿,继续道:“据小女子所知,目前至少有三股势力在明里暗里活动。其一,是本地‘青木门’,他们似乎将此地视为宗门禁脔,想要独占可能存在的上古遗泽或星辰材料,已在外围布下观察哨和拦截人手。其二,是一伙来历神秘、身着黑袍的修士,行踪诡秘,实力强横,至少有两名筑基修士坐镇,目的不明,但手段狠辣,昨夜道友遭遇的伏击,很可能与他们有关。”
听到这里,秦远眼神微凝。果然,昨夜伏击者并非偶然。
“其三,”柳姓女子声音更轻,“便是包括小女子在内的一些……散修或小团体。我们或因修炼功法与星辰之力有共鸣,或单纯想碰碰运气,寻找机缘。但势单力薄,只能在边缘游弋,还要提防前两方势力的清场。”
“那听风楼呢?”秦远问。
“听风楼在此地的分号规模不大,更像是一个情报收集点。他们或许也在关注,但未必会直接介入争夺,更可能是在评估价值,或接受某些势力的委托提供信息。”柳姓女子分析道,显然对枫叶镇的势力分布相当了解,“钱管事提及的各方标注,大致属实。”
秦远微微颔,这些信息与他的判断和钱管事的地图能相互印证。他话锋一转:“那么,‘夜枭’姑娘,与此事有何关联?”
柳姓女子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夜枭’……她并非寻常散修。小女子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也在一些边荒隐秘的交流渠道中,听说过关于她的传闻。她似乎一直在追寻与‘星辰’、‘古魂’相关的遗迹与秘辛,对魇魂古道、摇光残址这类地方,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和了解。”
她抬起头,看向秦远:“若小女子所料不差,夜枭姑娘与道友同行穿越魇魂古道,绝非偶然。她很可能本就是冲着‘摇光残址’而来,古道只是通往此地的一条相对隐蔽的路径。甚至……她可能掌握着关于残址内部的一些关键信息,或者,有必须进入其中的理由。”
秦远心中念头飞转。夜枭在古道中展现出的熟悉、对魂道手段的了解、以及最后分别时的干脆利落……如今回想,确实透着一股早有预谋的味道。她主动提出同行,是借他们之力穿越危险的古道?还是……另有所图?
“柳姑娘似乎对夜枭颇为关注?”秦远试探道。
柳姓女子苦笑一下,并未直接否认:“算是吧。小女子师门传承,亦与古星辰之术有些渊源,对夜枭姑娘这样的同行者,自然多留意几分。更重要的是……”她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小女子怀疑,夜枭姑娘可能已经……进入了摇光残址的核心区域,或者被困其中了!”
“哦?有何根据?”
“大约五日前,也就是星源波动开始变得明显后不久,小女子曾远远看到夜枭姑娘的身影,出现在残址外围的一处隐秘入口附近,之后便再未见到她出来。而就在三日前,那伙神秘黑袍修士突然加强了外围封锁,并似乎尝试进入残址,但遭遇了某种强大的禁制反击,死伤数人,暂时退却。小女子怀疑,夜枭姑娘的进入,可能触了什么,或者……引动了残址更深层的变化,这才引来了黑袍修士的觊觎和强攻。”
柳姓女子眼中忧色更浓:“若她真被困其中,时间越久,恐怕越是凶多吉少。残址内部不仅有上古禁制,还可能有因星力异变而滋生的各种诡异存在,甚至……残留的古魂或星煞。”
秦远默然。夜枭是否被困,他无从验证。但若柳姓女子所言非虚,那么摇光残址的危险程度,恐怕远预期。一个能困住夜枭那种经验丰富、实力不明高手的地方,绝非善地。
“柳姑娘将此等秘辛告知于我,又言‘有一事相求’,不知所求为何?”秦远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透露这么多信息,必有所图。
柳姓女子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小女子恳请秦道友,若决定前往摇光残址探寻,能否……设法确认夜枭姑娘的生死?若有可能,施以援手?”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小女子并非空口白牙请求。小女子师传有一份关于‘北斗封星阵’的残缺阵图,或许对道友理解残址外围禁制、寻找安全路径有所帮助。此外,小女子愿将所知关于残址内部结构(虽然极少)和黑袍修士活动规律等信息,和盘托出。并且……若道友需要,小女子可在外围提供一些接应和情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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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请求和条件,倒是出乎秦远的意料。对方似乎对夜枭的安危颇为上心,甚至不惜拿出师传阵图和共享情报作为交换。
“柳姑娘与夜枭,是旧识?”秦远问。
“……算是吧。”柳姓女子的回答有些含糊,“曾受她恩惠,不忍见她罹难。且……探索摇光残址,多一份力量,多一线生机。道友实力群,连钱管事都另眼相看,若有道友出手,或许真有机会。”
秦远沉吟不语。他本就要去探查星源,弄清其与刃豹的关联,以及是否对自己解决诅咒有益。如今加上夜枭可能被困其中,以及黑袍修士的潜在威胁,使得此行更加复杂危险。但柳姓女子提供的阵图和信息,也确实能增加不少把握。
“阵图与信息,我可先看看。”秦远没有立刻答应。
柳姓女子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颜色古旧、边缘略有破损的玉简,以及几张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简略草图,递给秦远:“玉简中是‘北斗封星阵’的残缺阵图与一些注释,草图是小女子这几日观察记录的外围地形和黑袍修士大概活动范围、换防时间。更详细的情报,若道友应允,小女子可后续补充。”
秦远接过,神识沉入玉简。玉简中的信息确实古老,记载着一种以北斗七星方位为基、勾连星辰之力形成封印或守护的阵法原理,虽残缺不全,且与当前残址可能因岁月变迁而有所不同,但其中的星辰运转之理、禁制关键节点等描述,对他理解星痕剑元、洞察残址外围布置,无疑有极大启。那些草图也标注得颇为用心,非朝夕可成。
“柳姑娘有心了。”秦远退出神识,将玉简和草图收起,“此事我需考虑,并与同伴商议。最迟明日此时,在此地,我会给你答复。”
柳姓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并未强求,点头道:“理应如此。小女子静候佳音。另外……”她迟疑了一下,“道友还需小心。那伙黑袍修士行事不择手段,且似乎有某种追踪秘法。道友昨夜虽解决了伏击者,但难保他们不会用其他方式继续盯梢。枫叶镇内,也未必完全安全。”
“多谢提醒。”秦远拱手。
柳姓女子不再多言,身形微晃,如同融入夜风的柳絮,悄然后退,很快消失在重重屋脊阴影之中。
秦远在原地静立片刻,将今晚获得的信息在脑海中仔细梳理、印证。夜枭的可能下落、摇光残址的真相、三方势力的角逐、柳姓女子的请求与情报……如同一张逐渐清晰的网,而网的中心,便是那神秘的“摇光残址”。
他没有立刻返回青竹巷,而是绕了几条街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回到小院。
陈雪仍在守夜,见他平安归来,松了口气。秦远将大致情况告知她,略去了部分细节。
“夜枭姐姐可能被困了?”陈雪惊呼,她对那个神秘而强大的黑衣女子印象颇为复杂,既有警惕,也有一丝敬佩,“那我们要去救她吗?还有那摇光残址,听起来好危险。”
“去是要去的。”秦远目光望向东南方,“不仅是为了夜枭,更为了豹兄,也为了我们自己。那星源之力,或许对我消除隐患、提升修为至关重要。但去之前,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看向东厢房,苏妙晴的气息依旧平稳,但似乎到了某个临界点,隐隐有光华在内流转。
“等苏姑娘出关,我们好好商议一下。在此之前,我需要研究一下柳姑娘给的阵图,并做些其他准备。”秦远对陈雪道,“你也抓紧修炼,尤其是神魂防御方面。残址内部,恐怕神识攻击和幻象不会少。”
“嗯!”陈雪用力点头。
秦远回到西厢房,取出那枚古旧玉简,再次沉浸其中。残缺的“北斗封星阵”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与星痕剑元所蕴含的星辰剑意相互印证、启。同时,他心中也开始筹划进入残址所需的物资、可能的应对方案,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百晓阁和柳姓女子的情报,同时防范可能的风险。
夜色渐深,枫叶镇彻底沉寂。只有青竹巷小院中,一点灯火与沉浸在玄奥阵图中的思绪,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波澜。
而在镇外东南方向的黑暗中,那神秘的星力脉动,似乎比昨夜又清晰、强烈了那么一丝,如同沉睡古兽逐渐加快的心跳,吸引着贪婪与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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