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一时无语,转念想想也不是大事,于是吩咐了地方,让轿夫起轿。
走了一段路,武成突然听见轿子里的顾喟缓缓说:“蒋巡抚不大对劲。”
“姑爷,怎么呢?”武成是相府家奴,当然紧张起来。
顾喟说:“但说到相府求索,他就推三阻四,以往几位舅爷来南直隶办差,应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吧?”
武成寻思,以前几位舅爷到南直隶,每每也是这样被地方官伺候吃喝嫖赌,哪一次都是乐不思蜀,回京后也确实都是满口美言——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干涉过地方,地方上民不聊生关他们什么屁事?财色到位就行。
而这位姑爷却屡屡不给地方面子,从下惹到上,查案查得像真的一样。
他嚅嗫了一下,考虑着怎么措辞。
却听见轿子里的顾喟轻笑了一声:“武成,你大概在想,我为什么要为难苏州府吧?”
他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你但想想,我要是也被吃喝玩乐收买了,能看出真问题吗?看人啊,关系平顺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只有遇到两难境地了,你才能知道他内心是什么想法。你觉得蒋巡抚和刘知府经得起考验吗?”
武成心道:这位姑爷到底是读书人,有见识。不由点点头,钦佩地说:“姑爷虑得对。”
顾喟在黑暗的轿子里轻轻颠簸,在这些人精中玩“火”,他必须极其小心,才能不引火自焚。
不觉已经到了花月舫边,舫里有客,但只有一间茶室灯火通明,船娘吹着洞箫,在秋凉的夜里传得辽远,自然地带出来一些惆怅。
顾喟吩咐:“武成,你先去瞧瞧客人是谁,如果是不甚要紧的也不用赶人家走,我也只坐一会儿吃碗面。”
他是船上的贵客,武成下去一说,就是老鸨花妈妈亲自过了跳板前来迎接。
她先是两手一拍:“哎呀,花月舫蓬荜生辉了!”又陪着笑道了个万福:“可惜今儿巧珍出去应局了……顾大人要是早说,奴高低要把巧珍留下。”
顾喟说:“也不一定要巧珍,我只是今晚在巡抚的接风宴上没吃舒服,想起船上早上应该给我留了蟹黄面。”
花妈妈脸一呆,笑容有点尴尬:“啊……蟹黄面……放久了要腥……而且以为大人陪抚台大人去肯定没空再来吃一碗面了。”
顾喟面无表情,盯着花妈妈:“我这不是来吃面了吗?”
花妈妈不能不迎客,笑得比哭还难看,上了船老远就喊侧寒:“阿侧,螃蟹还有哇?顾大人心心念念要尝尝蟹黄面。”
侧寒一如既往地不给任何人面子,远远地从厨房里回应:“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午蟹黄面就吃完了呀!”
花妈妈喊道:“你不是还留了八只做醉蟹的?醉蟹拌面也好吃的。”
侧寒掀开厨房的门帘出来,有点气呼呼的:“妈妈,醉蟹要用花雕酒腌制至少三天才能吃,今天刚喷过白酒晾过,浸到料汁里才两个时辰,既不入味,又没了清甜,怎么吃嘛?”
花妈妈上去给了她背上一巴掌,斥道:“倷小囡怎么死心眼子?叫你做你就做,客人都没说不吃!”
侧寒挨了打也不哭,倔强地说:“浪费我一只好螃蟹!”
花妈妈祭出一把鸡毛掸子,举得高高:“信不信我给你吃吃生活?”
顾喟抱着胸在一旁冷眼旁观。
阿珠急得在一旁拉侧寒的衣袖。
侧寒不说什么,从腌渍醉蟹的陶瓷坛子里搛出一只硕大的母蟹,那蟹是生腌,醉得迷迷糊糊的,被夹在半空中时那大钳子还舞了两下,然后被侧寒扔到砧板上,抽出剁肉的菜刀用力一挥,一声巨响,螃蟹从肚脐处被竖劈成了两半,八条腿又抽搐了一阵,方才不动了。
她凌厉地吩咐阿珠:“阿珠,沸汤里下面。”
边伸手利落地剥蟹壳,把还是稠厚状的蟹黄擓出来放在碗里,又剥晶莹到半透明的生蟹肉。
这下轮到顾喟目瞪口呆了,期期艾艾问道:“这……吃的是生蟹?能吃吗?”
侧寒剥了半只蟹,横他一眼:“确实不能吃,吃了会腹泻,说不定还死人。但你实在要吃,我也没办法,妈妈一直教导我们:客人说啥就是啥。”
花妈妈哭笑不得:“这小囡怎么这么不会说话?顾大人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举了鸡毛掸子不知道是打还是不打。
终于顾喟说:“算了不吃了。”
侧寒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嘀咕道:“说了不听!才腌了两个时辰根本不能吃,生生浪费我一只好螃蟹。真是个拆家败三,日后讨个麻子家婆!(1)”
顾喟听不懂,也知道不是好话,脸色不由难看起来。正欲说什么,突然听见画舫外传来的哭声。
大家都惊道:“是巧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