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爱家的卧室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地晃。刚才那场旷世大战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尽,空气里飘着某种混合了沐浴露和两个人体温的味道。钟小爱整个人像一滩被反复揉捏过的面团,瘫在被子里面,头发散了一枕头,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是挤出来的。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懒洋洋的话来,尾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我认输但我不承认”的倔强:“说吧,这回实名举报了,你又要针对谁了?”
苏晨靠在床头,赤着上身,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往上飘。他低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条被子里裹着的人形,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带着一种刚打完胜仗之后特有的懒散和餍足。“MSN。”
钟小爱偏过头来,眉头拧了一下,那动作本来应该挺犀利的,但因为她此刻浑身发软,拧眉的效果大打折扣,看起来像是只被人翻过肚皮的猫。“MSN?就是微软那款社交软件?”
“不错。”
“不应该吧。”钟小爱把胳膊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撑着床垫把自己往上挪了半寸,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纪委干部特有的敏锐和狐疑,“我记得你的YY现在可是全国第一,用户都好几亿了,还会怕一个MSN?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生意场上的事自然是不怕的。”苏晨摇了摇头,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烟灰缸里,动作不紧不慢,“但这次跟生意没多大关系。我举报他们,不是因为怕他们抢我市场份额。说句不好听的,MSN那点日活,还不够YY零头的。我针对他们,是因为国家安全。”
“国家安全”这四个字一出口,钟小爱的眼神瞬间变了。她太了解苏晨了,这个男人平时说起话来从来都是云山雾罩、七拐八绕的,哪怕谈正事的时候,也喜欢用调侃和玩笑把气氛冲淡。可一旦他认认真真地说出“国家安全”这种字眼,就说明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而她的职业身份,决定了她必须高度警觉。“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钟小爱的声音沉了下来,语调跟刚才那个瘫在床上撒娇的女人判若两人。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用过YY,对吧?你们单位有人在工作电脑上登录YY吗?”
“当然有了。”钟小爱不假思索地答道,“现在YY多好用啊,我们联系各地纪委的时候,有时候直接拉个YY群就沟通了,传文件也方便。以前发文件只能靠传真机,一台机器只能一个人用,排着队发。现在好了,电脑上一传,对方一收,省了多少事。”
她说的这些,正是当下国内办公场景的真实写照。互联网的出现确实极大地提高了行政效率,文件传输、信息沟通、工作协调,都在从纸质时代向数字化时代快速过渡。当然,真正涉密的内容还是会通过传真或者专人递送,但日常的、非核心的工作沟通,用即时通讯软件已经成了常态。苏晨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YY是我们公司的,它的服务器在国内,数据存储在国内,受国内法律管辖。可MSN不一样。它的老板是微软,是米国人。你想想,如果你们单位有人在办公电脑上登录了MSN,跟人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一旦聊天的内容触发了某种提前设置好的关键词比如某个地名、某个部门名、某个人的职务会怎么样?”
钟小爱没有接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她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
“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会被传到微软设在米国的服务器上。他们会保存,会分析,会跟从其他渠道获取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最后拼凑出一张关于你、关于你单位、关于你们系统内部运作模式的全景图。”苏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安静的卧室里,“你删掉的聊天记录,他们能从后台还原。你以为只是聊了几句家常,但他们拿到的可能是关于你工作习惯、社交圈子、上下级关系的一整套信息。单独看没什么,可如果你单位的几百号人都用MSN,把所有人的聊天记录拼在一起,他们会得到什么?一张完整的组织架构图,一张精确到人头的通讯录,一张标明了谁在什么岗位上跟谁有业务往来的关系网。”
钟小爱的眉头越拧越紧。她不是技术专家,但她毕竟是纪委系统的人,对情报和信息安全有一种职业性的敏感。苏晨说的这些,如果放在五年后、十年后,可能每个单位的保密培训课上都会反复强调。但在2002年,国内的互联网安全意识还停留在极其原始的阶段。大多数人连“数据存储在哪里”这种概念都没有,更不会想到自己每天在电脑上敲的每一行字,都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情报素材。
“你确定他们可以监视我们的聊天记录?”钟小爱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何止是监视。”苏晨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目光很亮,像两盏刚被点着的灯,“删掉的聊天记录都能从后台还原。你难道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们YY自己就有这样的功能,我就不信微软没有。而且你别忘了,我们现在用的操作系统,是谁的。”
钟小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微软的Windows系统。从九十年代末开始,国内的电脑几乎清一色跑着Windows,从政府机关到企业到家庭,微软的操作系统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一台安装了Windows的电脑,理论上微软的技术人员可以通过系统底层获取这台电脑上的所有信息。你以为你只是在MSN上跟同事聊工作,可实际上,你的操作系统、你的输入法、你的文件管理器,全都在同一个生态体系里。信息从任何一个端口泄露出去,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数据池。“这方面的事,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钟小爱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体制内中层干部特有的无奈,“你应该也听说了,再过一个月,比尔·盖茨要过来跟我们签订Windows源代码授权协议。”
苏晨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当然知道。国内没有自主研发电脑操作系统的能力,但又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信息安全,所以跟微软谈了一个折中方案在一定的许可限制下,中方可以查看Windows的源代码,但无须支付费用。微软方面对民间的盗版Windows系统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清楚,以华国市场目前的消费水平,强行收费只会把用户全部推向Linux或者其他替代品。不如先让Windows统治市场,等到所有人都习惯了这套系统,再慢慢收紧。这是微软在全球市场惯用的策略,先用免费甚至默许盗版的方式占据垄断地位,等用户离不开你了,再开始收割。而他们真正瞄准的目标,不是普通老百姓那三五百块的授权费,而是像畅游集团、耀光公司这样的大型互联网企业。这些公司在米国上市,受米国法律管辖,微软只要在国内随便找一家畅游集团的网咖门店,拍几张盗版Windows系统的照片,回米国一告一个准。所以苏晨每年都要为旗下的几家公司向微软支付上千万美元的正版授权费,这还是在“华国国情特殊”的折扣价。真要按照正常费率算,光是畅游集团那一万多家网咖门店,每年的授权费就得翻好几倍。
“我知道。”苏晨把身体往床头靠了靠,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忧虑,“所以我没打算让上面直接封了MSN。那玩意儿现在有几千万用户,一刀切下去影响太大。我只是希望你能跟上面提个建议,对MSN进行适当的限制,或者至少要求他们把数据库架设在国内。”
“把数据库架到国内?”
“对。”苏晨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互联网数据安全,已经成了新时代的电子信息战。咱们国家1997年为什么要限制访问外网?不就是怕在这方面被敌人抓住痛脚吗。你把数据放在别人的服务器上,就等于把自家大门的钥匙交到别人手里。他想看什么看什么,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你都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人家已经把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了。”
钟小爱沉默了好一阵子。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目光落在床头那盏台灯上,像是在消化苏晨说的每一句话。她知道苏晨说的这些东西不是危言耸听。作为纪委系统的人,她比普通老百姓更清楚信息安全的重要性。只是过去大家关注的焦点都在传统的保密工作上涉密文件不能带出办公室、涉密会议不能用手机、涉密电脑不能联网。可互联网时代的安全威胁,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它不再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也不再是藏在文件夹里的窃听器。它藏在你每天敲键盘的输入法里,藏在你跟同事传文件的软件里,藏在那个你随手点开的蓝色小人图标后面。而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知。
“我会跟上面反映的。”钟小爱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不过苏晨,这种事你不能指望三两天就出结果。牵扯到微软,牵扯到中美关系,牵扯到几千家正在用MSN的企业,一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上面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我知道。”苏晨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我不急。我只是把这件事说出来,让你心里有个数。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去处理。”
“你这个人。”钟小爱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无奈,有佩服,也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依赖,“明明是个做生意的,偏偏操着国家安全的心。你累不累?”
“累。”苏晨承认得很坦然,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所以这不是来找钟纪汇报工作了吗?汇报完了,能量也补充满了。”
“少来这套。”钟小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扔出一句,“下次再汇报,记得预约。堂堂内地首富,整天往纪委跑,像什么话。”
苏晨笑出了声,没有接话。他重新靠回床头,又点了一根烟,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MSN的事他提醒了钟小爱,但具体什么时候能落实,他心里也没底。不过没关系,他在这个时间点上埋下的每一颗种子,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眼下他要做的,是回去把耀光集团的改革方案敲定,把QQ项目正式立项,把星耀手机的发布会筹备好。至于MSN,它现在蹦跶得越欢,将来摔得就越狠。这个道理,苏晨懂,微软那帮人迟早也会懂。只是等他们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