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今天第一天。”
周雨荷点了点头,小声地回答道。她有些不太好意思让房东知道,自己竟然沦落到在楼下的小市里当理货员。
“哦,那挺好的,离家近,也方便。”
高俊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什么。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其实我就住在你楼上的八楼,离你挺近的。”
八楼?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那些个孤寂的、难以入眠的夜晚,从楼上传来的、那如泣如诉的笛声。那笛声,曾像一剂温柔的良药,安抚了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名叫高俊的年轻人。
他那张英俊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似乎与那晚清冷而又悠扬的笛声,在她的脑海里,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难道……难道那笛子,是他吹的?
这个念头,让周雨荷看着高俊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探究和好奇。
就在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氛围刚刚升起时,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硬生生地从旁边插了进来。
“哎哟,高少!您怎么下来了?”
只见市老板赵贺,不知何时已经从他那张舒服的靠背椅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副懒散油腻的表情,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巴结讨好的、夸张的笑容。
他挺着个大肚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收银台后面绕了出来,快步走到高俊跟前,那姿态,恭敬得就差没当场鞠躬了。
“您要买点什么?打个电话说一声,我给您送上去就得了,哪能还劳烦您自个儿跑一趟!”
高俊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礼貌。
“不用了,赵老板,我下来买包烟。”
他随口应付了一句,便转身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烟,走到柜台前扫码付了钱。
整个过程,他对赵贺那过分的热情,都表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的疏离。
周雨荷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对自己颐指气使、用那种猥琐目光打量自己的老板,此刻在这个年轻的房东面前,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那我先上去了,赵老板。”
高俊付完钱,朝着赵贺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他向周雨荷点点头,便径直朝着市门口走去。
周雨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但很快又被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所取代。
是啊,人家是高高在上的房东,自己只是一个在他家楼下打工的、卑微的理货员,两人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她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那排杂乱的货架上,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
然而,她并不知道。
就在高俊推开那扇玻璃门,即将迈出去的一刹那,他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货架,再一次落在了那个穿着蓝底白花连衣裙、正笨拙地整理着货物的身影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饶有兴味的笑意,然后才彻底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
周雨荷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身上依旧穿着那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在儿子回来前就惴惴不安地换回那身旧衣裤。
高俊那句真诚的“你今天真漂亮”,像一粒被埋在心底深处多年的种子,在今天,终于得到了一丝阳光和雨露,颤颤巍巍地,生出了一点点微弱却又顽固的嫩芽。
那是一种名为“自信”的东西,是她在这三十七年的人生里,几乎从未拥有过的奢侈品。
她一整天,都悄悄地、反复地回味着高俊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赵贺的猥琐,没有杨浩的贪婪,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艳与欣赏。
这让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没有那么不堪。
所以,她决定,今天就穿着这条裙子,让儿子看一看。
她想让他知道,他的妈妈,也可以不是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土气旧衣、让他觉得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的农村妇女。
她想看到儿子眼中,哪怕只有一瞬间的、与那个年轻房东相似的惊艳。
她甚至在心里,有些孩子气地、偷偷地期盼着,儿子会不会也像那个房东一样,夸她一句“妈,你今天真好看”?
怀着这样一丝紧张而又甜蜜的期待,她听到了门外传来儿子熟悉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悄悄地用手抚平了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脸上甚至都准备好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门“咔哒”一声开了。
刘波拖着一身疲惫,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将那沉重的书包“砰”的一声甩在了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