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八月,严暑未消,残阳如血,沉甸甸地泼洒在南国大地上。
一辆尘土仆仆的长途大巴,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在高公路上飞驰。
窗外,“深圳-龙华区”的蓝色路牌裹挟着夕阳的余晖,化作一道道模糊而炽热的金色光影,在视野中飞倒退,仿佛要将一切过往都远远抛在身后。
周雨荷静静地靠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浮光掠影,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
她那张本应在三十七岁年纪焕成熟风韵的脸庞,此刻却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泄露了她内心的翻腾。
与她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铺的儿子刘波,他像一只刚挣脱笼的小鸟,叽叽喳喳的亢奋无比,二十五个小时的漫长旅途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打盹,此刻精神头旺盛无比。
“妈!看见没?到龙华了!龙华!我们马上就到站了!”
刘波的嗓门洪亮,他几乎是趴在车窗上,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探出去,好第一时间吮吸这大城市的气息。
“嗯,看到了。”
周雨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生养她的那片土地,来到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陌生都市,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七上八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不安与惶恐。
她总觉得脚下不踏实,仿佛随时都会跌入深渊。
幸好,身边还有儿子,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暖,是她此刻唯一的定心丸。
“妈,你说深圳到底是个啥样啊?”
刘波又扭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未经世事的好奇与渴望。
“我这可是头一回到这么大的城市!乖乖,你看那些楼,那么高,真气派!”
他指着远处夕阳下如同钢铁森林般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语气里满是惊叹与向往。
“妈,你说我明天能麻溜儿地找到活儿干不?”
“妈,我今晚上歇哪儿啊?”
刘波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母亲那愈深锁的眉头和近乎凝滞的沉默。
周雨荷依旧望着窗外,眼神深处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黯淡。
她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安慰儿子,或者坦陈自己的茫然,但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儿子的这些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深圳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里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繁华得让她心慌,陌生得让她透不过气。
她的儿子能顺利找到工作吗?
她更不知道。
儿子从小到大没正经吃过什么苦,在家时娇惯得多,她甚至有些怀疑他能不能适应这里快节奏的生活和人情冷暖。
今晚住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也是第一次踏足深圳,两眼一抹黑,心里空落落的,一点底都没有。
她下意识地伸手到微翘的臀下,摸了摸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小帆布包,里面是她们娘俩目前为止的全部家当,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
“妈,你咋不吭声啊?是不是不舒服?”
刘波终于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他从上铺探下头,眼睛带着关切。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
周雨荷费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不想让儿子过早地分担这份沉重。
“妈,你别怕!有我呢!”
刘波闻言,立刻拍了拍自己尚显单薄的胸脯,努力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语气却无比认真。
“等我明儿个找到工作,赚了大钱,就给您买大别墅,让您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好好享福!”
周雨荷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努力想让她安心的脸庞,心中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淡了些许疲惫与不安。
是啊,她还有儿子,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为了儿子,为了这小子刚才那句“买大房子让她享福”的傻话,她也必须咬着牙,强大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郁的所有不安、恐惧和迷茫都尽数吐出,然后,她转过头,迎上儿子期盼的目光,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真实的笑容
“好!妈等着你给妈买大房子!”
大巴车缓缓驶入市区,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周雨荷的心跳也跟着车一点点加快,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期待的未知感包裹了她。
新的生活,就像一个等待开启的盲盒,横亘在她面前。
不管里面是惊喜还是惊吓,她都必须伸出手,勇敢地掀开它。
“龙华汽车站到了啊!请各位乘客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从前门下车!别挤,一个个来,注意安全!”
随着大巴平稳进站,那声标志性的“嗤——”的气刹声在耳边响起,行驶了1天的钢铁巨兽终于驯服地停靠在指定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