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垂眸提灯,不言不语地跟在狐狸姑娘身后。
狐狸菡萏的裙子上传来阵微微的清甜,今岁的火红榴花比往年开得稍久,只是十月,淡黄花丝坦然,重叠的花瓣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
小石榴藏得很深,出了院子,狐狸驻足树下,抬头看见深绿的树叶,打了油一样绿。
夜色还好,地上全是掉落的火红榴花,蓝丝绸一般的天幕,清水似的月光,映了满地。
狐狸转身,她看见贺清来微微发红的双眸。
狐狸走近他,有点笨拙地用指腹擦去他眼眶下的泪水,贺清来苦得狐狸心微泛酸。
她眨了眨眼睛,定了定心,虔诚地开口:“贺清来,你要娘子不要?”
话一出口,狐狸怕他误会,声调一高,她忙说:“没有别的娘子。”
狐狸咬唇,深吸一口气,语调不自觉软下来。
“我是说,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第133章狐狸和贺清来
贺清来似乎呆住了,他愣愣地看着狐狸,微微湿润的眼眸在月色下一点点泛起光亮。
“衣衣?”少年嘴唇动了,却只能轻声呼唤出两个字。
狐狸默不作声,指尖是贺清来的泪水的温度。
她的手缓缓下移,静静地、坚定地攥住了他的手。
“你来。”狐狸说。
丝绸蓝的天,星子稀疏,云淡得一丝不苟,一阵风起,静谧间月波荡漾,绿叶悄声歌唱。
少女拉着贺清来推开自己的院门,穿过小院,窗户上亮亮地跳跃着烛光,脚下是铺院的细沙和泥土簌簌作响。
一闪而逝的小小影子。条条喊:“来了!”
手下用力,门扇向后晃去,贺清来感到一阵晕眩似的不真实——
红色的花烛静静燃烧,多花胡枝子自瓶中伸展绸绿绒般枝叶,纤细而坚韧地开满长春色的小花,打蜡似的朱红山楂果铺满簇新的竹筐,满满当当地堆作小山尖。
狐狸从山中请来的野石竹正得意地开着低矮的花,一大筐野栗子、一草篮的苦楝果,紫苏叶的香气萦绕,奇形怪状的拐枣儿、绿黄橙红的酸枣,皂角和相思子,野木瓜比拳头还大,比小臂长的野山药……漂亮的橡子闪着棕木色,柿子甜得像糖……
桌上、地上、板凳长凳高几上,几乎无从下脚。
明明这么多东西,甚而有新糊的灯笼,八宝点心,可狐狸一瞬间还是觉着局促,不够、不够。
鼠们藏在丰盛间,贺清来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墨团落到他肩上,热烈而婉转地说着些什么。
“贺清来,看!剪纸,是石榴花哦!”婵娘得意极了。
圆圆抱着颗硕大而圆润的冬青枣,用下巴珍惜地抛光,两爪举起:“瞧,最大、最甜的!”
条条蹦哒,大尾巴快活地翘着,扫得红鞭微响:“鞭炮!到时候我来放!”
狐狸一点点收紧了手。她的指不容拒绝地、缓慢地扣紧了贺清来的手。
“这个,决明子药包,对眼睛好。”小晏满吞吞地,药包上一摁一个小坑。
温暖,温暖。热度一下子涌进狐狸的心。
小黄推着草球,墨团踩上,敏捷地推动,滚滚前后,乐不可支:“豆儿黄一定喜欢,哈哈哈嘎!”
狐狸紧握他手,拽动贺清来,不由分说,塞给他荷包:“喏,聘礼,总共十九两银子,没有更多了。”
天知道狐狸疯了一样地刨土找药材,不敢只运给杜衡,各家药材铺的掌柜都认识她了!
到平河镇,狐狸须奔半个时辰。
到山里、山涧跳跳跳,白狐狸跃下山间,蹿上山林,乐颠颠地支着大尾巴东奔西走。
她寻白石头、青石头,她找嶙峋的奇石,买最好的青布,林婆婆为她做了两双新鞋,芮儿的荷包、苗苓的手帕。
“贺清来。”狐狸喊,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烛光下,少女的眼睛似一汪颤抖的清泉。
贺清来终于回神,他甫一张口:“衣……”
清澈的泪,一滴滚落,滑在颊上,狐狸照旧伸手去擦,贺清来腾出手来,握住少女的手。
“衣衣,我们成亲,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贺清来起初的声音尚有不可遏制的颤抖,但很快顺利,不躲不闪,唯有一腔真诚,“我还有积蓄,我们慢慢准备,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相公,我……”
狐狸轻轻摁住了他的唇。
烧红的玉、升腾的云霞如约而至。
狐狸说:“贺清来,我知道你会是个好相公,但我不想听这些。”
贺清来止语,愣愣地看着狐狸,她正目不转睛地凝望他。
眼瞳中清晰的是彼此倒影,鼠雀都屏息,相思子反映色泽,药香中苦楝的味道避无可避。
“衣衣,我心悦你。”少年低头,轻闭眼眸,神色是舒展的宁静,他虔诚地轻吻狐狸的指尖。
一触即分,仿佛是在朝拜自己的神。
狐狸心泛起细密的涟漪,她克制地蹭了蹭贺清来的脸颊和下巴,她小声说:“唔,贺清来,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