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道天雷降下,一切回到原点,平静被打破,涟漪出现。
如果要说赤连湛此生最后悔的是什么,或许以前他说不上来,但现在他会坦荡承认,他最后悔的就是从一开始阻挠池舜杀死所谓的主角。
若能重来一次,即便自己的修为会因此化为乌有,即便自己会死,也绝不会阻止。
没人能形容那种感觉,一个在岁月中沉浮得半点棱角也无的人,蓦地看见棱角分明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不被其俘虏。
自亲眼看见池舜了无生息地躺在自己的怀中,再也无法像往常一样露出狡黠的笑时,他的心就密密仄仄地生疼。
赤连湛固执地将池舜的肉身完美保存着,甚至存放在清霄殿中,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用尽无数法阵禁术,偏偏是将罚剑,将罚剑与霜业剑的锻造者耗尽毕生心血,将全部都倾注于这两柄剑之上,使得这两柄剑能生生斩断他人的神魂,叫人连轮回也入不得。
一连三十四年,唯有一枚指环,和池舜最后留下的那张字条以解相思矣。
池舜很凶,走时竟趁自己不备,早将过往的一切都焚烧殆尽,一点多余的念想也不给自己留。
所以,这一切其实都在池舜的计划之中,早在很久以前,池舜就策划好了这场报复,报复自己的阻挠。
尽管如此,赤连湛却也做不到讨厌他半分。
赤连湛不要,也不想。
甚至是此刻,他连半刻松懈也不敢,哪怕只是一道影子,只要他能握住就好,只要不流逝就好,怎样他都甘之若饴。
……
偌大的演武场内,连最后的人影也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对峙的二人。
池舜不愿意面对他,池舜对所有人都留了一线,唯独未给赤连湛留一线,哪怕是念想也无,他亲手留下的字句也只是为了斩断他们二人而已。
他们之间本就立场不同,互相亏欠得太多,偿还不完,不如一刀两断。
更遑论,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如论如何,他也不会打破。
池舜深呼吸了一口,抚平好自己的心绪平静开口道:“仙尊总不能一直叫晚辈立在这处,晚辈若是真想走,”
“仙尊,你拦不住的。”
赤连湛抿唇,俊郎的面容不如过往锋利,是化不开的愁容,目色之中,唯余苦涩。
他注视着池舜,明白池舜所言非虚,对方能在所有人面前金蝉脱壳,能让自己这么多年发现不了半点蛛丝马迹,那么对方就真的能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呢?
“当时我并不知你会死在……”
“仙尊。”池舜出声打断他,不愿听他说后话,那些他都知道,赤连湛其实从不需要解释的。
“我不知你必须杀他,我不知你会……”赤连湛却继续说。
“仙尊!”
“我不知你会死在将罚剑下,我不知你也有……”他只觉自己今日不说,便再无机会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他不断地解释。
“仙尊!你有些……失态了。”池舜蹙眉看着他。
池舜不想这样,他也见不得赤连湛这样,真心喜欢过的人,曾经宛如九天神祇之人,这样狼狈的在自己面前叙述,他只觉心如刀绞。
他若不狠下心来,麻烦只会接踵而至啊。
赤连湛却不要,他突然迈进一步,不管不顾将无法动弹的池舜揽进怀中,略带哽咽道:“你想要怎样都和我说好不好?什么都可以,怎样都可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好不好,好不好……”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一样,不停地说,不停地重复。
池舜望着赤连湛身后蔚蓝无云的天,眼眶中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他强忍着,听赤连湛一遍又一遍地说。
池舜又能怎么办呢?
他本来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却又好像精准地伤害了每一个人,所有人提及他时,眸中的伤怀几乎溢于言表。
他想叫赤连湛恨他的,恨他如此决绝丢下他,甚至从一开始就计划丢下他,还刻意与对方鱼水之欢,将对方捧到最高,又将对方轻飘飘丢下。
但为什么赤连湛不恨他呢,池舜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舍不得他呢。
池舜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失去呢?
原本他的人生恣意丰满,偏偏一落千丈,遭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人看不起,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努力,明明努力获得了一切,又要被迫失去一切,只能像个阴暗下水道的老鼠偷窥外界。
就连属于自己的人生都没有了,只能做一个“故人”被旁人惋惜。
明明池舜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什么赤连湛又非要不舍得呢?明明这样大家都圆满收场了,怎么会全是遗憾呢?
池舜的泪水到底是决堤,不同于上一次的欺骗,这次他终于做了一回真正的自己。
池舜像个孩子一样,哭得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像小时候伏在父亲宽大的肩头一样,嚎啕大哭。
赤连湛感受到怀中人肩头的颤抖,感受到湿热的泪水浸透了自己的白衣,那滚烫的温度顺着布料蔓延开来,烫得他心口发疼,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收紧手臂,将池舜牢牢拥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开。
三十四年的孤寂与思念,三十四年的悔恨与偏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声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