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知道师娘陆璃是嫁入惊雷崖的,但此刻听罗若以如此自然寻常的语气说起“嫁娶”之事,心中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若水脉女子可嫁入他脉……那罗若作为师父师娘的独女,将来……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定了定神,对罗若正色道“要是如此,罗师妹还是回房歇息为好。此刻夜深,你我二人单独在此,若是被旁人看见,恐生闲话,于师妹清誉有损。”
“呦呦,”罗若非但没走,反而上前半步,仰着脸看他,眼中笑意潋滟,带着几分戏谑,“龙师兄还害羞了?我们不过是偶遇说几句话,光明正大,有什么好怕的?还是说……”
她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龙啸脸上转了转“龙师兄心里有鬼,所以才怕人看见?”
龙啸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那张俊朗的脸在月光下竟真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连忙别开视线,轻咳一声,岔开话题“罗师妹说笑了。只是……听闻师妹十三岁便拜入水脉修道,至今已有五年,修为已至御气境。而我年岁虽长,修道却不满一年,如今不过问道中阶,这‘师兄’之称,实在受之有愧。”
这是实话。修真界虽不全然以修为定尊卑,但达者为先也是常情。罗若修为高于他,按理他该称一声“师姐”才对。
罗若听了,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背着手,绕着龙啸慢悠悠地踱了半步,裙摆轻旋“叫你一声师兄,你还当真琢磨起来了?你比我大这么多,难道要我喊你‘龙师弟’?那岂不是把我叫老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龙啸面前,月光将她姣好的面容映照得一片清辉。
此刻她收了戏谑,神色倒是认真了几分“其实啊,这是修道界不成文的规矩啦。修道之人,寿命动辄三百载起,若是踏入更高境界,活上千年也不稀奇。若真要仔细算谁入门早、谁修为高来定称呼,那得多麻烦?索性便依着凡俗的习惯,以年岁论长幼,简单明了。你比我大,自然就是师兄喽。”
她说着,又眨了眨眼,补充道“当然啦,若是正式场合,或者面对师长、修为远自己的前辈,那还是得按修为和辈分来。但平辈之间,尤其是我们这些年轻弟子,就没那么多讲究啦。你看我爹娘,我娘修为其实比我爹还略低一些呢,但我爹不也一直让着我娘?”
龙啸听她娓娓道来,心中那点尴尬渐渐散去,倒是觉得这规矩颇为合理。
修真岁月漫长,若处处计较细微,反而失了洒脱。
他看着眼前笑容明澈的少女,忽然问道“罗师妹似乎……对许多事情都看得很通透?”
罗若歪了歪头,笑道“在水脉修行,师姐们多,闲来无事便爱凑在一起说话。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些。况且……”她语气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很快又消失,“我自幼在惊雷崖长大,后来才到碧波潭。两处走动,见的人多了,便觉得许多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喜欢便是喜欢,在意便是在意,何必弯弯绕绕?”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龙啸心中微微一动。
他不由想起白日里兄长龙行那隐含探究的目光,想起师父罗有成沉静面容下的疲惫,更想起师娘陆璃那双眼底深处、只有他能窥见的汹涌暗流……这修真界,当真如罗若所说,喜欢便是喜欢,在意便是在意,那般简单么?
至少,他与师娘之间那悖德的关系,便绝非“简单”二字可以形容。
“龙师兄?”罗若见他忽然沉默,眼神飘远,不由唤了一声。
龙啸回神,掩饰般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妹所言颇有道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确实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准备。师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一次,罗若没有再坚持。
她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回头,对着龙啸嫣然一笑“龙师兄,明日秘境,各自珍重。希望……我们都能有所收获。”
说罢,她轻盈转身,裙袂飘飞,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水莲,很快便消失在金叶林深处。
龙啸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土脉张坚与水脉陈师姐低低的轻笑。那对少年少女的情愫,在月光下干净而美好,不掺杂质。
而他自己……
龙啸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平稳,却仿佛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转身,朝着客舍方向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映在暗金色的石板路上。
明日,便是七脉演法,玄冥秘境开启之时。
那里有未知的机缘,也有莫测的凶险。
而他的路,究竟在何方?
龙啸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那夜竹林里的风,一旦吹起,便只能向前,无法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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