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有成握着药瓶,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尊巨大的紫铜丹炉上,落在了长案上那些尚未用完的、一看便知珍贵非凡的药材上。
“你……在炼什么?”他问,声音有些低。
陆璃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无奈“是给龙啸那孩子炼的‘培元固本汤’。这孩子……修炼起来太过拼命,根骨好,进境快是好事,但也容易冒进。前几日见他面色虚,气息浮躁,怕是有些伤及根基了。我瞧着不忍,便寻了些药材,给他调理调理。到底是龙前辈的后人,又拜在你门下,总不能看着好苗子就这么折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关心弟子,体恤故人之后,尽显长辈风范。
罗有成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那“琉璃草需浇灌”的笑语,此刻听来如同最残酷的讽刺。
培元固本?调理虚乏?
昨天龙啸那力不从心的模样,以及此刻陆璃这般大费周章、甚至动用私藏的珍贵药材来炼丹的举动……无不印证了他那个最不堪的猜想。
他的弟子,被他这株“干旱”了百年的“琉璃草”,过度“汲取”了。
而他的“琉璃草”,正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滋养”她的“甘霖之源”,以便……能继续汲取。
这认知让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握着药瓶的手,指节捏得白,青筋隐现。
“夫君?”陆璃见他脸色难看,眉头微蹙,“你……可是身体不适?要不我也给你看看?”
“不必。”罗有成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生硬。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陆璃,仿佛多看她一眼,那回忆与现实的刀锋就会将他凌迟。
“我没事。丹药……多谢。”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门口,背影僵硬,仿佛逃离一般,逃离这弥漫药香的丹房,逃离这个让他爱过、痛过、承诺过却又辜负了的女子,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石门在他身后关闭,隔绝了丹房内浓郁的药香,也隔绝了那个让他灵魂战栗的身影。
陆璃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合拢的石门,脸上的温婉关切缓缓褪去,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微凉。
转身,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回丹炉。
炉火正旺,映照着她姣好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真实情绪。
丹房外,罗有成沿着石阶,一步步走远。手中的玉瓶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寒冷。
化骨林的初遇,山洞的悉心照料,提亲时的忐忑与喜悦,大婚时的喧闹与幸福,星空下“琉璃草”的娇憨笑语……一幕幕甜蜜的过往,如同淬了毒的糖,此刻反刍回来,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刺痛。
最终,所有画面都扭曲、崩坏,定格在幽篁谷那淫靡刺目的画面上,定格在陆璃方才那番“合情合理”的解释上。
“是我……是我负她在先……我没有浇灌她……”
“是我……将她逼得自己去寻了‘甘霖’……”
“是我……不配做一个丈夫……不配拥有她……”
自责与悔恨,如同千万根浸透毒液的钢针,反复扎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比任何雷法反噬、比任何敌人重击,都要痛苦万倍。
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否定之下,那深埋的、属于男性的屈辱与无力感,却并未消失,只是被更沉重的枷锁禁锢着,沉向更黑暗的深渊,酝酿着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无声的嘶吼。
他抬起头,望向惊雷崖上空依旧沉闷的、蓄积着雷霆的乌云。
仙子已坠凡尘,甚至……堕入了更不堪的泥沼。
而他这株承诺浇灌却让她干旱百年的“雷击木”,除了眼睁睁看着她在别处汲取生机,默默承受着这噬心的苦果,还能做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将她带入这只有刚猛雷火、却少细腻温情的惊雷崖。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许下那无法坚守的承诺。
一步错,步步错。
满盘皆输。
罗有成握着药瓶,身影在空旷的石阶上,被晨光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寂、佝偻,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名为“过往”与“失败”的巍峨山岳。
而丹房内,炉火哔剥,药香渐浓,已成氤氲。
那炉专为龙啸炼制的“培元固本汤”,即将成形。
陆璃专注地看着炉火,眼神晦暗不明。
她为一株濒临干涸的“琉璃草”寻到了新的、旺盛的“甘泉”,并试图用这炉中之火,维系这甘泉的长流。
属于三个人的、纠缠不清的孽缘、痛楚与执念,也在这炉火与心火的交织映照下,被反复熬煮,看不到尽头,也看不清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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