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这两道杀气腾腾的命令,伶舟洬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商婉叙,那双向来执棋落子稳定无比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对依旧持戟待命的肖令和道:
“你……留下。看看她……还有没有救。”
肖令和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伶舟洬会让他救治商婉叙。
毕竟,方才若不是她突然“清醒”说了那句话,扰乱了伶舟洬心神,或许墨竹根本没有机会制造混乱,杨徽之他们也无法逃脱。在肖令和看来,商婉叙此刻与叛徒无异。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知道了。”
他走上前,从伶舟洬手中接过轻若无物的商婉叙,平放在地上,快速检查她的伤口和脉搏,眉头渐渐皱紧。
腹部被短铁戟刺穿,伤及内腑,失血过多……生机已如风中残烛。
伶舟洬没有再看商婉叙,他转过身,望向听雪轩外渐渐亮起、却仿佛蒙着一层血色的天空,袖中的双手,缓缓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杨徽之、裴霜……陆眠兰。”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寒意和杀意。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第124章非夏
肖令和满手是血出来后,伶舟洬推门而入时,商婉叙正虚虚靠在榻上,目光遥遥落在一处。
她似乎是在望窗边那盆即将枯死的兰花,又或许是在看窗外的柳树,待到来年四月,柔软的枝桠上又会抽出新的嫩芽。
即使是听到了动静,也只是睫毛颤动了一瞬,没有转过脸来。
“……”伶舟洬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小臂上,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肖令和医术高明。你还痛吗?”
商婉叙终于有了反应,收回目光,垂着眸子依旧不肯看他,声音轻轻的:“没事。”
态度淡淡的,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伶舟洬并不习惯她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乖顺,不动声色的皱起眉:“药都吃过了罢。”
商婉叙“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下去,从他进门到现在都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但好歹还是开口又补充了一句:“吃过了,没事。”
又是“没事”。
她这句话话音未落,伶舟洬就已经开口:“人已经处理过了,你……”他别扭着,斟酌了半晌,才给出一句不算安抚的安抚:“你别害怕。”
他正要说些什么,比如“会给你买最好的伤药”、“绝对不会让你留疤”或者“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到你”、“我会保护你的安全”,可看着商婉叙平静的眸子,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阿洬。”
他听见商婉叙还是这样叫自己,不知为什么,突然松下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下来。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松懈的太早了。
商婉叙抬起头看他,像以往无数个日夜那样,语气依然是柔和的,却透着刺骨的冷:“阿洬,停下吧。若你肯放过我父兄,或许还有退路。”
伶舟洬眉目瞬间冷冽下来,他半眯着眸子,咬文嚼字一般,在心底默默重复着“退路”二字,声音像裹着一层冰:
“你以为,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向我替他们求情?”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商婉叙,前日来求我写休妻书的人,不是你吗?我不是答应过你,待到此间事了,就与你和离吗?”
他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嗤笑了一声:“你现在是拿这件事威胁我?那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承我的情?”
商婉叙长久的沉默下去,就在伶舟洬以为她不会回答,刚要开口再讥讽两句时,却听见她低低的唤了一声“阿洬”。
“阿洬,”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趁你还没有休了我,我最后一次以妻子的身份,恳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这其实是这么多年以来,伶舟洬第一次在她语气中听到这么卑微的哀求。大概因为她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儿,平生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却固执的不肯抛下自己那一身傲骨。
仿佛只要再多说一句,就以为自己被羞辱的体无完肤,恐怕要找根结实的房梁,挂上白绫,就此了结了自己这“被羞辱过的一生”。
伶舟洬这么想着,脸色愈发阴沉:“我若是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让他意外的是,商婉叙回答的干脆利索:“所以,我是在求你。”
伶舟洬揉了揉眉心,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商婉叙继续说下去:“你放心…我不会用性命要挟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在意。”
说到这里,她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而又短促的泣音。很轻,但伶舟洬听到了。只那短短一瞬,伶舟洬再抬头望去,商婉叙面容依旧平静:
“哪怕你能看在我们夫妻八年来的情分上,愿意高抬贵手,我亦是感激不尽。”
她这句话说的不卑不亢,伶舟洬几乎要以为刚刚那一声啜泣是他的错觉。
他疲惫的闭了闭眼,声音却软了下来:“你伤口未愈,先好好休息吧,此事你不必过多思虑。”
商婉叙眼看伶舟洬要走,立马直起身子,也不顾腹部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胡乱抹了一把额间冷汗,急声道:“别……你先别走,阿洬!”
伶舟洬即将迈过门槛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问道:“还有何事?”
“你……你铁了心要除掉杨少卿他们吗?”商婉叙低声问。
伶舟洬压抑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嗤笑,和随之而来的那句“废话”,轻轻叹了口气,道:“都和你说了,不必思虑此事,你好好养伤就行。”
身后商婉叙没再说话,沉默良久,伶舟洬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欲盖弥彰的解释了一句让商婉叙眸光微亮的话:
“你父兄……都安然无恙。”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