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想到,”杨徽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因失血和震惊而微微发颤,“堂堂太医院院判,陛下倚重的神医,竟然身怀如此绝技,更成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端坐、面无表情的伶舟洬,“成了旁人的鹰犬爪牙,行此刺杀暗算之举!”
“鹰犬?爪牙?”肖令和轻轻重复,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轩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杨少卿言重了。各为其主罢了。就像你身后那位……”他瞥了一眼正捂着流血手臂、勉强站直身体、依旧用冰冷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墨竹,“不也是你的鹰犬吗?只不过,你的鹰犬,似乎不太经打。”
“你——!”墨竹眼中杀机再起,但他受伤不轻,气息不稳,只是死死握紧了手中的短刃。
“够了。”一直静坐旁观,仿佛眼前这场生死搏杀、身份揭露都与他无关的伶舟洬,终于淡淡开口,打断了这充满火药味的对峙。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肖令和那张妖异美丽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一丝隐隐的不悦。
“你出手干什么?”伶舟洬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快,“回去。”
肖令和闻言,脸上的妖异笑容微微收敛,他转过身,面对伶舟洬,微微躬身,姿态依旧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但语气却显得随意甚至有些慵懒:
“呵……大人恕罪。只是看这位杨少卿的属下太过无礼,竟敢对大人动兵刃,一时怕你招架不住,死了可怎么办。更何况……”
他嘴上虽恭恭敬敬,说出来的话却是十二分大不敬。只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转向脸色惨白的杨徽之,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既然已经看到我了,难道还能让他活着离开,将‘太医院肖院判是武功高手,且与伶舟大人关系匪浅’这个消息,带出去吗?”
此言一出,轩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杀机如同实质的寒冰,弥漫开来。
杨徽之的心沉到了谷底。肖令和的出现,是意外,也是死局。恐怕还是伶舟洬最大的秘密之一——
掌控太医院、可能利用药物作恶的关键人物暴露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想来他们也绝不会让自己和墨竹活着离开。
伶舟洬听了肖令和的话,沉默下来。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光滑的边缘,浅褐色的眼眸低垂,看不清其中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杨徽之。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温和,也不再是冰冷的讥诮,而是一种……近乎遗憾的平静,一种宣判死刑般的漠然。
“则玉,”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杨徽之心上,“我本不欲杀你。至少,不是现在。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也有用。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令和,又回到杨徽之身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怪他贸然现身,又说了这样一番话。”
一旁的肖令和低低笑了一声,似是心情大好。伶舟洬眉心微微一皱,并不理会,只继续道:
“事到如今,为了大局,为了很多人的安危……你,不得不死了。”
“抱歉。”
最后这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为弄脏了对方的衣袍而道歉,而不是在宣判两个人的死刑。
随着他话音落下,肖令和脸上那妖异的笑容再次绽放,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短铁戟,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杨徽之,杀意凛然,墨竹也撑着身体上前一步,与他对峙。
“伶舟洬!”杨徽之嘶声喝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拖延片刻,“你就如此自信,杀了我,便能高枕无忧?”
“裴霜已知晓内情,陛下也未必全然被你蒙蔽!你今日杀我,便是公然与朝廷、与律法为敌!你当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伶舟洬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裴霜自身难保。陛下圣明,自然会明辨是非。”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至于你……杨少卿‘因查案结仇,被宵小暗害’,虽然令人惋惜,但……也是常有之事。不是吗?”
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片尘埃:“令和,送杨少卿和这位忠心的护卫……上路吧。干净些。”
“不用你说。”肖令和笑容灿烂,应了一声,琥珀色的眸中杀意骤盛,手中短铁戟一振,发出轻微的嗡鸣,就要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立判的最后关头——
“砰砰砰!”
听雪轩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地叩响。
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寂静肃杀、一触即发的轩内,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肖令和举起的短铁戟停在半空,眉头微蹙。门口的死士也停下脚步,看向伶舟洬。
伶舟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这个时候,谁会来敲听雪轩的门?府中下人绝不敢如此。
不等他吩咐,门外已传来一个恭敬却清晰的声音,是伶舟府的管家:
“大人,户部侍郎裴霜裴大人,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必须立刻面见大人。”
裴霜。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杨徽之耳边——
他来做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谁让他来的?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杨徽之的心中,却骤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灼热的希望。
无论裴霜此时是如何前来,前来又所谓何事,但他既然来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伶舟洬在听到“裴霜”二字时,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眸,终于清晰地波动了一下。惊讶、疑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飞快地掠过。
他看了一眼浑身紧绷、眼中却骤然迸发出希冀光芒的杨徽之,又看了一眼门外,沉吟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对持戟欲动的肖令和,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肖令和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在伶舟洬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还是缓缓收起了短铁戟,退后一步,重新将那妖异的面容隐入了屏风侧的阴影之中。